10. 试探
门又一次打开,一张老脸出现在视线当中,看着还颇为眼熟。
站在门外的人是王允。见到王允,陆岁几人都有几分意外,而王允在看清院内的人后,也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狭路相逢,熟人忒多。
王允的目光浅浅掠过陆岁,对着皇甫将军拱手。
“皇甫将军,当真是稀客。”
王司徒还是老样子,习惯拿腔做调。陆岁本能地不喜欢这副作派,不过这里的事与他无关,陆岁全当自己是地里吃瓜的猹,安静地站在一角。
一阵寒暄。从王允两人的对话中,陆岁确认了这位皇甫将军的身份,正是汉末三杰之一的皇甫嵩。
王允对皇甫嵩一副热络的模样,反观皇甫嵩,客气疏离,不愿接王允的话茬。可即便皇甫嵩已展露出清楚的态度,王允仍然视而不见,像是一点也没察觉。
他随意地瞥了陆岁一眼,将目光转回到皇甫嵩身上。
“皇甫将军若有空,可到寒舍饮一杯酒。”
“不必了。”
皇甫嵩侧身回绝,看那模样,像是避之不及,随时都会甩袖离开。
却见王允再次上前两步,低声冷语:“张温被抓,命在旦夕,将军就没想过自己的安危?”
陆岁不想再听下去,他总觉得自己再留下去,麻烦事会找上门。于是,他果断开口,向荀爽提出辞请。
“天时不早,在下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荀爽正为眼前的事感到头痛,听到这话,连忙颔首:“你二人先聊,我送送陆郎。”
荀爽将陆岁送出院子,长舒了口气,解释道:“我不知皇甫将军与王司徒会来访……”
陆岁从话中捕捉到一丝歉意,他笑道:“我明白,荀公不必介怀。荀公大病初愈,送到这儿便好。”
陆岁知道,荀爽是出来躲麻烦的,他看上去也不太认同王允的作风。王允强硬而唯我的脾气现在就已有了苗头,打倒董卓之后,他更是一意孤行,处死蔡邕,对李傕等人的态度摇摆不定,他的落败绝不是偶然。
荀爽隐约听出陆岁的言下之意,不禁有几分感慨。他没有逞强,只是诚恳地发出邀请:“陆郎以后若是有空,多来坐坐,荀某扫榻相迎。”
……
申时,陆岁拎着一只竹篮,来到诏狱的最里层。
这一排牢房原本只关了荀攸一人,如今多了伍孚与张温。
张温被关在最东侧那一间,荀攸与伍孚则关在北边正中,两人中间隔了一间空房,透过两排木栅栏,依稀能够看到对方的身影,也能隔空喊话,彼此交流。
当然,以荀攸的脾性,一天十二个时辰也未必能有十二句话。这隔空喊话的事,只有伍孚一个人在做。
“荀家小子,这么难吃的饭食,你怎么吃得下去?”
“……”
“做饭的厨子是没有舌头吗,这么难以下咽的玩意,还拿出来丢人?”
“……”
伍孚不辞辛劳地喊,荀攸面不改色地听,唯独执勤的狱卒,被硬生生地磋磨了几个时辰,耳朵都快长茧了。
见到陆岁,几近崩溃的狱卒如获大赦,小跑着过来:
“陆廷平,你瞧这人……”
陆岁从竹篮中取出一瓶清酒,递了过去:“辛苦了,这个给你。出去饮一杯,解解乏。”
狱中本不该饮酒,只是这看牢房的工作枯燥而压抑,上头的官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们适当小酌。
狱卒拿了陆岁的好处,燥烦的情绪一扫而空,忙不迭道谢。
他行了一礼,识趣地关上大门。
狱卒们都以为陆岁关上大门,清退左右,是为了动用私刑,不想让旁人打扰。
唯独深狱中的荀攸等人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
陆岁从竹篮中取出一只切好的烧鸡,两碟爽口的小菜,四个鸡蛋,搁在房中唯一一张破木案上。
他摘下墙上挂着的钥匙,打开里侧的三扇牢门。
“开饭了。”
最先跑出牢房的是距离最远的张温,他捏着脖后颈,吸了吸鼻子,格外积极地在缺了个角的木案前坐下。
之前在牢里大喊大叫的伍孚,此刻反倒是收了声,看到陆岁,脸上还有一些不自在。
刚被关进诏狱的那天,他对着槛栏一通乱骂,不但骂董卓,也骂“助纣为虐”的陆岁。陆岁任他叫喊,配着背景音下酒。还是荀攸听不下去,帮着解释,伍孚才将信将疑地消停。
后来,经过几天的相处,伍孚确认陆岁对他们并无恶意,甚至时常带酒菜一起分享,他这心里便有些不好意思。
他倒也爽快,干脆利落地道了歉。但对于陆岁任他叫骂的行为,他仍是不解。
陆岁是这么解释的:“我在董卓面前夸下海口,伍将军又因为刺杀董卓而受刑,排解心中郁气,更有利于康复。”
这话半真半假。陆岁确实理解伍孚的愤怒,也不会因为他的三两句叫骂而生气。但真正让他选择不解释的原因,是他知道,在这种充满偏见的情况下,越解释,对方只会越反感,觉得他在找理由。在这种情况下,解释非但没有半点作用,还会适得其反。
倒不如让“大儒”替他辩经——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初步了解荀攸的脾性,知道荀攸不会袖手旁观,任由他被误解。
何况,伍孚又不是他在意的人,不论伍孚怎么想,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不过,陆岁也没想到,事情都已经过去十天了,伍孚还在因为这件事而不自在,可见他外粗内细,道德感极强,甚至容易因此内耗。
他故意指着桌上的鸡蛋道:“你再不坐下,这颗蛋就归我了。”
伍孚这几日可没少念叨“改善伙食”,缺一个蛋等同于剜他一块肉。
但他只是看了陆岁一眼,难得的没有反嘴:“你若喜欢,便拿去。”
他大约是觉得自己理亏,把陆岁的话当了真。可陆岁不过是跟他开玩笑,这特意拿来给加餐的蛋,正好一人一个,他就算想加餐,也犯不着拿伍孚的那一份。
站在角落的荀攸出声圆场:“诏狱人杂,随时会有人过来,伍校尉,我们得快些用饭,早日折回牢房。”
伍孚这才闷声坐下。
荀攸在陆岁身边入座:“敢问陆郎,从祖的身子可是好了些?”
陆岁道:“荀侍郎安心,荀公已无大碍。”
就在几天之前,当荀攸得知荀爽病情好转的消息,他端坐在牢房中,郑重稽首。
稽首是极其尊崇的礼节,除了拜天地君师,再造之恩,几乎不会使用。陆岁当场被惊得跳起,抓着荀攸的胳膊,不让他拜到底。
直到荀攸开口,陆岁才弄明白缘由。
原来,荀攸自幼父母双亡,由祖父荀昙和叔父荀衢抚养。祖父死后,堂祖父荀爽对他多有照抚,堪比亲父。
荀攸之所以留在京城,没有随族人返乡,就是因为荀爽被董卓强召出仕,他无法安心。而荀攸这次被抓,被以谋逆的罪名关押,也是为了荀爽。
实际上,与王允团队私下联系,因为参与反董而被检举的人其实是荀爽。只因为荀攸知道,荀爽年事已高,如果被关入诏狱,他必死无疑,这才以身相替。
而他为了不让荀爽歉疚,甚至隐瞒了前因,对荀爽说是自己一时不慎,才被人捉了马脚。好在董卓这头没有获得实质性的证据,暂时不会要他的性命,让荀爽不必担心。
陆岁望着眼前苍白得发青,但仍然平静从容,淡然若素的脸孔,心中五味杂陈。
按照时间线,荀爽多半是在荀攸入狱前后去世。这个世界的荀爽早已病入膏肓,如果他没有抽到灵草宝丹,那这个世界的荀爽,只怕也……
主动踏入刑罚之狱,辛苦忍耐牢狱之苦,最终却一场空,无法挽救珍重的亲人的性命……这该是多么痛苦而无奈的一件事?
一时间,陆岁想起母校的同学与老师,想起与自己一块死于爆炸的老哥。他用干净全新的竹筷夹了一只鸡腿,放到荀攸碗中。
“得荀公托嘱,让侍郎多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