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周南·麟之趾
这是《周南》的最后一首诗。
我没有立刻走进它。我在一条极窄极旧的田埂上坐了很久。天灰着,像有人把一整袋陈年的谷灰从东边撒到西边。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汝坟》里的红,不是颜色,是记忆。指节发僵,像在河水里泡过一夜。我慢慢把手指一根根伸直,再慢慢蜷回来。它们还听我的话。只是慢了。像所有从诗境里出来的人一样,身体会先于魂回来。
周南十一首,我已经走完了十首。关雎,卷耳,桃夭,芣苢,汉广,葛覃,樛木,螽斯,兔罝,汝坟。这十首诗像十道旧伤,齐齐地躺在我身体里。有的是别人的,有的像是我自己的。分不清了。我甚至开始觉得,采诗官当得越久,自己的形状就越模糊。像一块被十几种颜色反复浸过的布,最后染出来的,谁也不认识。
可路没有给我停下的意思。风从南边吹来,很轻,很暖。暖得不正常。像有人把一口热气呵在我后颈上。我闭上眼,知道那首最后的诗,正在靠过来。
它很沉。还没入诗,我就觉出它的重量了。不是那种砸下来的重。是压的。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旧棉被,从很高的地方,极慢极慢地盖下来。盖住了田,盖住了天,盖住了我。
然后,我听见了唢呐声。
不是婚庆。是生儿子。
那种吹法,只有生了儿子才用。又尖又响,一下一下往上顶,像要把天都捅出个窟窿。唢呐声里还混着鞭炮,噼里啪啦地炸,炸得空气都发烫。接着是铜锣。锣声比唢呐更急,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拍一面极大的铜皮。其间有男人的笑声,极响极亮,像往那一片嘈杂里又倒了一锅滚油。
我站起来。
四周已经变了。我站在一条灰扑扑的村路上。路不宽,可足够一队人并排走。路两旁是土墙,墙上贴着红纸,纸上写着“喜”字。那红极艳,艳得发黑,像用陈年的猪血和的朱砂。有些红纸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像一张张要掉不掉的舌头。
那队人从远处走过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男人。他怀里抱着一床红绸被,被子极新,亮得反光。被子里裹着一个极小的东西。我看不清,只能看见从被角露出的一只小脚。那脚小极了,只有我半根拇指那么长,红红的,皱皱的,像刚从什么极窄的地方挤出来。男人把被子抱得极高,像捧着一只刚出锅的碗。他的脸黑红黑红的,全是笑。那笑太满了,满得从他眼睛里、嘴角里、额头的每一条皱纹里往外溢。他一边走,一边朝路两旁的人点头。像在迎接什么。又像在展示什么。
他身后是一大群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老人弓着腰,伸长脖子往前看,像要看清那床被子里的东西。孩子们追着跑,手里抓着花生,一边笑一边往嘴里塞。女人们跟在最后。有笑的,有拍手的。也有一个,躲在土墙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她在抹眼睛。袖子已经很旧了,灰扑扑的,擦在脸上,把泪和土混在一起。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队人走过去。他们没看我。他们的眼睛全在那床红绸被上。那个被子里的小东西哭了一声。极响,极亮。那一声像一根极细极长的针,从被子里射出来,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人群更兴奋了。笑声和锣声更响了。唢呐更尖了。像那一声啼哭是这世上最好听的曲子。
“又是个带把的。”我听见有老人在说,“好。好啊。”
“公侯家又添丁了。”
“这福气,几辈子修来的。”
“麟之趾,振振公子啊。”
他们反复说着。像在说给自己听。像在说给天听。像在说给那个被红绸裹着的小东西听。
我跟着人群进了村。
村口挂满了红布。门楣上,树枝上,井沿上,全是新贴的喜字。那红和别处不一样。红得发黑。像每一张喜字都在血里浸过。地上的炮仗纸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嚓嚓”响。有些纸还没灭尽,冒着极细极细的青烟。那烟不散,贴着地面爬,像一条条从地底钻出来的灰蛇。
我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那院子极大。朱门半掩。门上贴了两张极大的喜字。门楣上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里点着灯,亮得发黄,像几只充血的眼睛。院墙内传出笑声和猜拳声,像有几百只喉咙同时往外倒酒。那声音撞在墙上,嗡嗡地响。
门槛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很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纪。脸像一块被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树皮。眼珠子灰白灰白的,像蒙了一层翳。他弓着背,手里捏着一根旱烟。那烟杆极长,铜锅极黑。他抽得极慢。每吸一口,那烟就从他的鼻子里漏出来,两股灰烟,像两条从他脸上长出来的须。
他看着我。不,他没看。他眼睛的方向是我,可那目光已经散了。像看惯了一切,又像什么也看不见。
“又是个带把的。”他说。声音又哑又老,像用砂纸磨舌头,“好。好啊。”
“有没有哪家,生了女儿?”我问。
他抬眼看我。那灰白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像两口半干不干的井。他笑了。露出一口黑牙,牙缝里嵌着烟油,像一道一道发亮的旧河。
“生了就生了。”他说,“不能放鞭炮,也不能挂红。连声都不响。就跟丢了条小鱼一样。”
“丢了条小鱼?”
“对。”他吐了一口烟,“小鱼。还不会游呢,就没了。没人在意。自家都不在意。”
我喉咙发紧。那“小鱼”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灰。可我听着,像有人往我胸口最软的地方,滴了一滴滚水。
“丢去哪儿了?”我问。
他抬起烟杆,往村后指了指。
“河。井。有的就埋在后院梨树底下。那棵树长得最好。年年结的梨,又大又甜。村里人都说,那梨是吃人的。呸。我也吃了。甜。真甜。”
他咂了咂嘴。那声音混在远处的锣鼓声里,让我后背发寒。
“你不觉得……”我停了一下。
“觉得什么?”
“那些孩子,也是条命。”
他笑了。那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一块石头从坡上往下滚,越滚越碎。
“命?”他说,“丫头片子,叫什么命。儿子才叫命。儿子能传姓,能上香,能给你摔盆。女儿能干什么?吃你家米,穿你家衣,养大了往别人家一送。赔钱货。”
他说“赔钱货”三个字时,声音极自然。像在说萝卜是根菜,天会下雨。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绝望。
我没有再问。我转身朝村后走。
我要去看看那口井。那棵梨树。那条河。
村后的小路极窄,只容一人过。路两旁的墙根堆着烂草和碎瓦。几只瘦得不成样子的野狗趴在墙根下,见我来了,也不躲,只抬起眼皮,极慢极慢地看我一眼。它们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充血的发红。是那种从眼底透出来的、被什么浸过很久的红。像把整个村子的秘密都吸进去过。
我走得很慢。脚底有东西。低头一看,是碎掉的陶片。那些陶片大小不一,有的发灰,有的发黑,有的上面还粘着几缕极细极细的黑发。我用脚尖拨开一片,下面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骨头。是瓷。是一片极薄极薄的白瓷片,上面画着一朵极小的红梅。我蹲下去,把它捡起来。那瓷片凉得像冰。那朵红梅小得可怜,只有我半个指甲盖大。像一个还没学会眨眼的小女孩,被人画在了最薄最脆的地方。
我把瓷片放回原处。可手一松,它又滑出来,摔在地上,断成了两半。那两半并在一起,像两片极小的唇,想说什么,又合不上。
我继续走。
路的尽头,是一口井。
井沿是整块青石凿成的,已经磨得溜光。井边生着几丛野草,草叶发黄。井口不大,只够一个成年人勉强挤进去。我站在井口边,往下看。井水极黑,黑得发黏。那不是水。是一种半流质的东西,像有人把陈年的淤泥和别的什么搅在了一起。水面极静,没有风。空气里却有一股极浓极腥的味道,像死鱼,像陈血,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烂了一百年还没烂完。那味道从井口往上蒸,经过我的脸时,我的胃猛地一缩。我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可那味道已经钻进了我的舌头,像含了一口发臭的泥。
就在我低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井水动了。
不是水波。是更下面的东西。极白极白的一小团,从黑水里慢慢浮上来,又慢慢沉下去。像一只极小极小的手,朝上抓了一下。没有抓住。又缩了回去。
我猛地后退。后背撞在了井沿后面的土墙上。墙上簌簌地落下几块干土,像从墙里抖出来的旧骨。我站在那里,胸口像被堵死了。我知道我看见的是什么。
是手。
是一只已经泡烂了半截、只剩下几根指头形状的手。它那么小。比一个初生婴儿的拳头还小。它从井底浮上来的那一瞬,我甚至看见了它的掌心。掌心里,还攥着一小片红布。
我不敢再看。
我转身朝那棵梨树走。
梨树在村后的一小片空地上。那树极大,比村里任何人家的房子都高。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裂着极深的纹,像无数张干透了的嘴。树冠极其繁茂,叶子绿得发黑。梨子已经熟了,密密地挂在枝上,一个个黄澄澄的,像几百只小灯笼。树下铺着一层落叶。叶子上落了几个烂梨,有的已经被鸟啄空了一半,露出黑黑的核。那核瘪瘪的,像被什么从里面吸干了一样。
我绕着树走了一圈。树干上全是痕迹。不是刀痕。是指甲。密密麻麻的指甲印,从树根一直延伸到一人高处。那些指印深深浅浅,有的已经长平了,像老茧;有的还新,新得像刚刚有人从土里伸出来,死死地抠着树皮。
我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那些指印。
“疼吗?”我听见自己问。
当然是没人应。
可我真的听见了。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极小的女孩在树皮下面哭。不是尖叫。不是嚎啕。是那种被闷在土里、被按在树根下面、被噎得只剩下气音的哭。一声。又一声。像从地底极慢极慢地漏出来。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树干上。
她们在哭。
不是一个。是很多。全被埋在这棵树下面。有些埋得浅,有些埋得深。有的已经成了土,有的还在土里动。她们的声音从树根爬上来,穿过年轮,穿过树皮,穿过我的耳朵,钻到我的头骨里。那声音细极了。细得像在数数。
“一个。两个。三个。”
“四个。五个。六个。”
我猛地松开树。那声音还在。从每一片梨叶里漏出来。从每一个梨子里传出来。从每一根树枝的骨头里渗出来。
“七个。八个。九个。”
我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更清晰了。它不在外面。它已经进去了。像有无数只极小的手,捧着我的头,把我的耳朵掰开,往里面灌。那声音细而密,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每一滴都打在同一个地方。
“十个。十一个。十二个。”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可脚下一软。我踩进了什么。
我低头。是一个极浅极浅的坑。坑里有水。那水是红的。不是血红。是那种从土里慢慢渗出来的淡红。坑边有新挖过的痕迹。土是湿的。有一截极细极细的红线从土里露出来,像从地里长出的一小根血管。
我蹲下去,用发抖的手拨开那层湿土。
一个极小的红布包露了出来。
红布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我轻轻一碰,就碎开来。里面是黑的。不是土。是头发。一缕极细极软极软的头发。那头发只有一寸来长,像刚生下来就被剪掉的胎发。那下面,还有一层更黑的东西。是衣裳。极小极薄的衣裳,已经化了一半,像被泥土慢慢吃掉了。
我把它重新埋好。动作极轻,像在给什么做最后一场安葬。土很凉。我的手指每碰一下,就有一阵极细的麻从指尖爬到手腕。像有什么在土里朝我哈气。
我站起来。抬头看那树。
梨子还在。又大又黄。风一吹,满树的梨都在轻轻晃,像几百只闭着的眼睛。
“甜。真甜。”
那个老人的话忽然在我耳边响起来。我的胃猛地一抽。我弯下腰,真的呕了。胃里没有东西。只有酸水。还有一点前夜嚼过的干粮。它们和着我喉咙里的血腥味,一起浇在地上。那地很快吸掉了。像一口永远也填不满的嘴。
我擦了擦嘴,朝河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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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后的河不宽。水也不深。可那水和《汝坟》不一样。那水不是红的。是灰的。灰得发白,像洗了太多遍的孝布。河边堆着成片成片的石头。那些石头圆圆的,像被水泡了很多年。我蹲在河边,把一只手伸进水里。水凉得刺骨。那凉不是从皮肤往里走,是从骨头往外顶。我赶紧缩回来。手指已经发红了。不是冻的。是像被什么烫过。那水里有东西。不是我眼睛能看见的东西。
我站起来,想走。可就在我转身的刹那,我看见了。
河对岸的芦苇丛里,探出半张脸。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泥。她正盯着我看。那双眼睛极大极黑,黑得发蓝。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她极慢极慢地把手从芦苇里伸出来。那手白极了,白得不像活人。她的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极小的女婴。
那女婴全身发青,脐带还挂在肚子上,像一截没有剪断的灰线。女婴一动不动。可那小女孩在笑。她笑得很轻,很亮。她把女婴往我这边递了递。像在说:“你抱抱她。”
我没有动。
“你抱抱她呀。”小女孩开口了。那声音尖尖的,像从河里伸出来的一根冰凌,“她不哭的。她可乖了。我喂她喝水。她不张嘴。我把水倒进她嘴里。她不咽。她只是看着我。后来她眼睛就闭上了。”
“她在哪儿找到的?”我问。我的声音在发抖。
“在河底。”小女孩说,“那里可多了。好多好多。一个压一个。有的大一点,有的小一点。我每天去。我用芦苇杆子把她们拨开。她们都睡着了。只有她,睁着眼睛。我就把她带上来了。”
“你带她上来做什么?”
“找吃的。”她说,“我饿。她们说,谁家生了儿子,就有糖吃。我带着她去讨糖。他们不给我糖。他们说,你抱个死孩子来干嘛?还不快扔了?我说,她是我妹妹。他们笑我。说,妹妹?你们家就你一个,哪来的妹妹?我说,她就在这儿。他们不看。他们就笑。”
她的笑容淡下来了。她的脸重新变得灰灰的。像一片被水泡过的纸。
“后来我走了。”她说,“我走到河边,把她放回去。我给她盖了一片芦苇。她喜欢芦苇。她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用芦苇给她编了只蛐蛐。可她没出来。他们把她的头按在水里。她不出来。她就不出来。我听见她哭。她的声音细细的,像小蛐蛐在草里叫。后来就不叫了。”
我站在河岸上,浑身发冷。那是从诗境里往外渗出的冷。也是从我自己身体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