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三问之约
刘亮一只脚刚迈进藏书屋的门槛,门里横出来一只手。
“站住。”蔡琰说,“婚前不见面。邴先生定的,荀先生画过押。”
“离日子还有两天。”刘亮把那只脚收回去,“两天,算婚前不?”
“算。”
“那我不进门。”他站在门槛外,把怀里抱着的瓦罐从门缝里递进去,“炭。岳父一入冬就握不住笔,你前日说想要一盆炭。炭我送到,人没进去——这不算见面。”
蔡琰抱着手臂盯着他看了半晌。
“炭放下。”她侧身让开半步,“人也进来。邴先生那一条,我回头自己去领罚。”
屋里比外头暖和。炭盆搁在门边,离书架三步远。刘亮进门的时候拿眼量了一下那段距离,笑了。
“昭姬,这三步你量过?”
“量过。我拿脚量的,我的步距一步一尺半。”她头也不抬,“你要烤火,就坐门边那个小凳,不许往书架那头挪。还有,这盆炭只此一盆,烧完不许添。”
刘亮依言在那小矮凳上坐了。他生得高,蜷着腿坐下去,膝盖快抵着下巴,模样有几分滑稽。蔡琰瞥了一眼,没笑出声,眼角弯了一下。
这几天他天天往长明村跑。婚仪早让荀彧、邴让两个人定死了,没他插嘴的地方。他来,就是想来。
“岳父呢?”
“父亲校书去了,说今日校到申时。”蔡琰伏在案上誊抄,“你坐你的,我抄我的。”
屋里静下来,只有笔尖过纸的沙沙声,炭火偶尔啪地爆一声。窗外挂着冬日里单薄的日头。刘亮坐在这暖烘烘的一隅,看着对面那个人低头誊写的侧影,连日来被那一千二百万、被郡务压着的一口气,在这间小书屋里松了下来。
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开口了。
“昭姬,这场婚事,办得不像样。”他说。
蔡琰的笔没停。
“第八回。”
“什么?”
“这半个月,你跟我道歉,这是第八回。”她搁下笔,掰着手指头数,“头一回在西厢,那一版最惨,说到一半你自己眼圈先红了。第四回在廊下,那一版最滑头,三句没说完就岔到邴先生头上。第七回是昨日。今日第八回,开头换了新词,后头的我替你背——‘乐棚两班、车六辆、去年的酒、委屈你了’。”
她一口气背完,抬起眼。
刘亮张着嘴看她,半天,失笑。
“你咋连这个都数。”
“我记性好。”蔡琰说,“你哪一日在哪儿、道的是哪一版,我都记着。”
“那你记这个做什么?”
“记着你欠我几回。”她顺手把笔洗里的水换了,“往后你一回都赖不掉。”
刘亮坐在小凳上,忽然觉得这半个月压在胸口的那点东西松动了。
“还有一件事,我今日要同你说定。”蔡琰把誊好的那页纸搁到一边,“嫁过去之后,理典的活我不丢。每月逢五逢十,我要回藏书屋。父亲的书,我一卷一卷,还得过手。”
“这还用同我说?”刘亮说,“你理你的典,谁还敢拦你。”
“不是怕你拦。”蔡琰说,“是说给你听。从前这些事,我自己安排,不必同任何人交代。往后我是你的妻子,我的日子怎么过,我得让你知道——”她顿了顿,“你也一样。”
刘亮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也让你知道。”
炭火的光晕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带着点昏黄,把眼下那点青影也照得柔了。屋外是冬日暖阳,耳边是炭火时不时爆出来的噼啪声。他看着她案上那摞理了一半的简,忽然道:“你也该歇歇。这些日子,我看你眼下头都青了。”
“你看得倒仔细。”
“我天天来看。”刘亮说得理直气壮,说完自己反倒不好意思。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
“昭姬,这个给你。”
巴掌大的一个小木匣。寻常木料,不值钱,可盒体打磨得极光滑,四角圆钝,一看就是有人拿手,一点一点磨了许久。
“我做的。”刘亮说,“张师傅那儿借的料。我手笨,做了七八天,才做成这一个不硌手的。”
蔡琰把匣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匣盖上刻着两个字,一横一竖都是抖的。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昭姬。”
是她的字。
“这两个字,”她轻声说,“刻得比辛虔头一回写的还差。”
“我知道差。”
“可我很喜欢。”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也没高。刘亮坐在那小矮凳上,只觉得门边那盆炭,忽然旺了几分。
“你装东西用。”他掩饰地说,“你那些理典的木牍,散着放容易丢。”
“嗯。”蔡琰把小匣轻轻搁在膝上,一只手护着,“我装要紧的东西。”
再抬眼,眼里亮晶晶的。
她起身走到书架最底下一格,蹲下去,摸出另一个小木匣,抱回来放在几上。
“你送了礼,我也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刘亮把匣子打开。
里头是一片空白的竹简,边上磨得很圆。他没说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两片同样的空竹简。三片并排搁在案几上。
刘亮的手停在最左边那一片上。那一片跟另外两片不一样,上头一团一团洇开的墨,像下过一场很小的雨。
雨夜那晚蔡琰送给他的,他一直带着,从长明村带到郡府。
“你可知道,”蔡琰在几对面坐下,“那一夜,我为什么给你这片竹简?”
“不知道。”
“我那时也不知道。”她把手拢进袖子里,“后来我想了大半年,前日夜里才想明白。”
“那一夜你同我说了许多话。你说你每天睁开眼,头一件事是想今日见谁、说什么、脸上该是什么样子。你说你分不清哪一句是真的。”
“我记得。”刘亮说。
“我回了你两句。一句是,你不必对我演。另一句是,我不问。”她顿了顿,“这大半年,我从没问过。你搬进郡府,我没问;你跟郭先生谈了半夜、第二日脸上那个样子,我没问;七月里御史来,你一夜未归,我还是没问。”
刘亮点点头:“我知道。难为你。”
“我原先也以为,这是好事。”蔡琰却摇了摇头,“前日夜里我才想明白——我不问,不是护着你。是护着我自己。”
“我不问,就不必知道。不知道,往后不管出什么事,我都能置身事外。”她看着他,“我嘴里说着你不必演,我自己,一直在演一个什么都不想知道的人。”
刘亮坐在那儿,一时没说出话。
“可我后日就要嫁你了。”
她抬起头。炭火映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头一回没了那层什么都看得透的从容笃定。
“我不能揣着一个‘怕’字,跟你过一辈子。”
刘亮的心,被这一句狠狠撞了一下。
这半个月,他满脑子是那一千二百万、是这场寒碜的婚事、是怎么在她跟前把愧疚圆过去。他从没想过,这个总在替他掂量脸色的人,心里也这样别扭地跟自己较着劲——她要嫁给他,她怕,可她不肯糊弄过去。
“所以我要改。”蔡琰说。
“怎么改?”
“开一个口子。”
她伸手,把几上那三片竹简,一片一片,排整齐,边挨着边。
“我这一辈子,只问你三次。”
刘亮的手指,在几上停住了。
“每问一次,我取回一片。”蔡琰说,“三片用完了,我往后再不问。”
“为什么是三?”
蔡琰想了想。
“一次太少,我怕我忍不住。”她说,“三次刚好。每回要开口之前,我得先掂量:这个问题,值不值得用掉一片。”
“我还要跟你要一个承诺。”她一字一句,“这三问,你都得答。不许推,不许绕,不许说往后再讲。”
刘亮坐在那儿,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
他不知道她将来会问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会在哪一年被她一句话捅到底下去。他知道的只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