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赵姬 我叫赵姬。
我叫赵姬。
这是后世给我取的名字,因为我生在赵国,姓姬。我真正的名字,早就没人记得了。
他们说我是“邯郸诸姬”,说我是“赵豪家女”。可在那些男人眼里,我始终只是一件东西。先是一件玩物,后来是一件礼物,最后是一件用旧了、想丢掉又丢不掉的累赘。
我这一生,有过三个男人,当过王后,生过皇帝,也差点毁掉了一个帝国。
一、邯郸
我是邯郸人。生在朱家巷,一个说不上富贵、也谈不上贫贱的巷子里。我从小就长得好看——不是那种温顺的好看,是那种会让人多看两眼、看了就挪不开眼睛的好看。
后来我学歌舞。在邯郸的宴席上跳舞,在烛火与目光之间旋转。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在席间看着我的男人,他们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他们看我,像看一件货品。直到那一天,有一个人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要她。”
那个人叫吕不韦。
他是一个商人,一个很有钱的商人。但他不只是商人。他在邯郸的街市上行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比别人重——他踩的不是石板,是一张他正在暗中铺开的棋局。
他把我带回了府里。我以为他要把我收作妾室,可他从来没有真正“要”过我。他只是把我放在那里,像放一件收藏品。
后来我才明白,他在等一个用得上我的人。
二、异人
那个人来了。
他叫异人。秦国的质子,被送到赵国来做人质的公子。一个被自己的国家抛弃的人,在异国他乡活得小心翼翼、低声下气。他穿不起好衣服,坐不起好车,赵国人不把他当回事。可吕不韦把他当回事了。
那天吕不韦设宴,异人也在席上。酒过三巡,我出来献舞。我看见异人的眼睛——不是那种贪婪的眼神,是一种很轻的眼神,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吕不韦注意到了。他把我献给了异人。一个商人,用一件货品,换了一个国家的未来。我就是那件货品。
那年我嫁给了他。很快我有了身孕,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政”。
我在邯郸的日子,像一场醒不来的梦。秦赵交恶,战火又起。城门口贴了告示——搜捕秦国人质及其家属。异人逃了。他跟着吕不韦,连夜逃回了秦国。
他没有带上我,也没有带上儿子。
我抱着儿子躲进娘家的朱家巷,把门关紧,听着外面的马蹄声一阵一阵地跑过。孩子在我怀里,他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他只是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那段日子风从邯郸的街巷里穿过去,冷得刺骨。我蹲在角落里,想着那个逃走的人——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他有没有想过,他留下的那个女人和孩子,会面临什么?
我靠着娘家豪族的身份藏了起来。等了六年。等到秦昭王去世,安国君继位,异人被立为太子。赵国人这才想起——那个质子已经成了一国的继承人,他的妻儿不能再扣着了。
他们把我送回了秦国。
三、咸阳
我回到秦国的时候,异人已经改名叫子楚了。
他站在咸阳宫门口等我,比以前瘦了些,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我带着政儿走下车,他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摸了摸政儿的头。那个曾经在邯郸街头逃命的人,如今是秦国的太子。后来他做了秦王,我做了王后,政儿做了太子。
可他在王位上只坐了三年就死了。三年。他走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恨他。他死的那天,我站在他的床前。他握着我的手,说——“政儿还小。”我说我知道。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那年政儿十三岁,登基做了秦王。我成了王太后。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安稳了。可我错了。
四、吕不韦
寡居的日子,比邯郸的冬天还要漫长。咸阳宫很大,大到我的脚步声在廊下回荡的时候,会有回音。我常常夜里醒来,摸到身边空荡荡的床榻,才发现自己又梦到了邯郸——梦到那间朱家巷的小屋,梦到政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
政儿还小。朝政大事都交给了相邦吕不韦。他每天上朝,每天批阅文书,每天到我宫里来议事。他来的时候,总是站得很远,低头行礼。后来他站得近了一些。后来他开始留下来用膳。
我问他:“你在怕什么?”
他说:“怕别人看见。”
我说:“咸阳宫是我的。没有人敢说什么。”
他留下来了。他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人的男人。可我知道,他怕的不是别人看见,他怕的是失去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他怕别人说他和太后有私,怕政儿长大了会恨他,怕那些年在邯郸布下的棋局,因为他的一时私情而前功尽弃。
后来他不再来了。他来见我,总是带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五、嫪毐
那个男人叫嫪毐。他年轻,健壮,眼睛里有一种野性的光。吕不韦把他送到我宫里来,假扮成宦官。
我留下了他。我以为他只是个消遣,只是夜色里的影子。后来我才知道——那把火,烧起来就不会熄。他陪我饮酒、陪我看舞。后来他开始干预政事,豢养门客,结交朝臣。他要封侯,我就让政儿封他为长信侯。食邑山阳、河西、太原三郡。门下养客数千。他把太原郡改名为“毐国”。
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