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最后的守护者
晏衡的手慢慢松开了。
安静在房间里膨胀,直到把他们都压在底下。游叙再说不出一个字。晏衡慢慢把她转过来,低头用嘴唇贴在她眼皮上。
“别哭……别哭。”他说,“不要道歉。别。”
游叙没法分辨他身上的温度,只能感觉到某种干燥柔软的东西紧紧贴着她。她没办法睁开眼睛,也就不知道他此时到底是什么表情。
“你想留在这里,还是回去?”他声带的震颤随着骨头一起传递到游叙这里,“船来不及,只能坐飞机,需要转到格拉纳的首都……”
游叙抱着他。
“我想留在这里。”她声音很轻,“黑石也在这。而且要是回长青,妈妈肯定会问,我不想见她。”
晏衡沉默了一会。
“为什么?”
“她总是……反应很大。”游叙说,“而且她的担子太重了,没必要……再加一个我。就让她以为我一直在国外好了。”
“好。”晏衡说。
“还有,我想给她写封信。”游叙喃喃,“其实我还想再见见虞安瑾,她的答案我还没看到。埃莱奥诺拉……她会有时间吗?维罗尼卡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要是再看到我……还有卡佳,她还好吗?我好久没听过她的消息了……”
“好了,好了。”晏衡低声哄她,“不要再想了,睡一会,好不好?”
游叙呼吸一点点慢下来。晏衡很安静地听着,数每一次的吸气呼气占了多长时间。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全然是一尊端坐的石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游叙在他怀中忽然急促地吸了口气。
接着开始咳血。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身体里会有那么多血,从她的下巴滴下来,滴到盖毯上蛇的身体里。她闭着眼,神态竟然很有几分安详。
晏衡给她擦干净,她就继续咳,无穷无尽似的。他没办法,只好抱着她去卫生间,用手帕纸蘸水打湿,咳出来就擦掉。
以至于纸篓里全是血。
游叙微微启开一点眼睛。
“晏衡。”她说。
他不知道那是告别还是一种执念。
自那之后,游叙的身体开始快速衰败下去,好像过去一年里遭受过的东西全都快速回返,以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再次出现了,她几乎完全失去了视力,没有味觉,只留下听、嗅、触,可是这并不完全是某种幸运,因为与此同时,她衰弱到行动能力也一并丧失了大半。
在发现自己很难单靠自己力量站起来之后,游叙在阳台的摇椅上坐了整整一天,一个字都没说。
又过了两天,她似乎接受了现状。
晏衡在卫生间里慢慢把手洗干净。
他在给游叙洗衣服。
那天的衣服上沾了血渍,不好直接清洗,所以得先泡,用常温水泡几个小时后就好洗了,这个诀窍是他从网上搜来的。他把血渍搓掉,再给衣服整体打一遍肥皂,搓揉一遍,冲洗干净,晾在浴室里滴水。
沾了血的盖毯不好洗,他费了很大劲才洗干净,搭在院子里晾着。
那个小花布贴还在上衣衣摆处,跟着整体一块左右晃动。
晏衡把手擦干,站在原地看了一会。
游叙在外面睡着了,她睡着时经常没什么声音,那时候他就要一直在她身边听她的呼吸声,但有时她会在梦中叫他的名字,比如现在。他听着她低低的声音,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转身出去见她。
滴答,滴答。洗干净的衣服正在往下滴水。
晏衡,晏衡。她在外面的睡梦中叫他的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对象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眉头间有一道浅浅沟壑。嘴角天生是向两侧延展的,不往上勾也不往下坠。眼珠很黑,眼白里带着淡淡血丝。
该怎么办。
他问镜子里的人。
如果是敌人那就打倒。如果是障碍那就跨越。如果是风险那就抵挡。可是如果那是一个……你从上辈子开始就无法放手的人呢?
镜子不回答,镜子只冷冷地看着他自己。
他转过身,走出洗手间。
游叙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很薄的被子,可是看起来像是把她埋住了。她歪着头,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他不确定她醒了还是眼睛没有完全闭紧。
“晏衡。”她又叫他。
晏衡走到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脸。
“你哭了吗?”游叙问。
原来是醒了。
“没有。”晏衡低头,“怎么这么问?”
“我听见水声了。”游叙说,“你在洗衣服吗?”
“嗯。”晏衡说,“你的。”
游叙笑起来,眼睛完全睁开了,可是没有焦距,也没有落点。她伸出手去,大概是想摸他的手,但落点不太准,落到了他小臂上。
“你身上湿淋淋的。”
“洗衣服嘛。”
“你用了语气词诶。”
“跟你学的。”
晏衡握住她的手,“怎么一直在叫我。”
“你听见了。”游叙说,“那怎么不理我?”
“对不起。”晏衡说,“原谅我吧。”
“嗯,原谅你。”游叙慢慢地想坐起来,晏衡扶着她手臂,“几点了?”
“下午三点。”晏衡回答,“想做点什么吗?”
游叙摆了下脑袋,可能是想听什么或嗅什么,晏衡不知道她现在五感究竟衰退到了什么程度,但总归绝不会是个好的体验。
“楼下有人敲门。”游叙说,“谁来了?”
晏衡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往下看,铁门有规律地响着,外面那人很有耐心。卡米拉匆匆出来,打开门。
“啊,你是?”她有些疑惑,“有什么事吗?”
晏衡认出来了来人是谁。
特拉利。
她今天着装很正式,白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提了个包。看见卡米拉,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她。
“这是根据购物券核算出来的对应比索。”特拉利说,“你们家的。”
卡米拉拿着信封不知所措,“可,可是不是说矿场已经……”
“嗯,我们准备把矿场改建成工厂。钱是帕洛玛个人出的。”特拉利说,“原来的工人可以直接到工厂上班,待遇不变,购物券也废除了。”
卡米拉震惊道,“改建工厂?”
“嗯,很艰难。”特拉利没有多说,正要转身就走,一抬头却看到了阳台上的晏衡。
她一顿,“游叙住在这里?”
片刻后。
晏衡拿来玻璃水壶,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
“挺好的。”游叙说,“那你们改建工厂的钱从哪来?矿场塌了,外资应该很生气吧。”
“是,但是帕洛玛说服了他们,改建成工厂还能收回一部分损失。”特拉利拿起杯子,“她那人……哼。我会盯着她的。”
“我没想到你们会合作。”
“不合作又能怎样呢。”特拉利说,“那我的人,还有那些工人们就真的要饿死了。你知道现在城外乱得很么?”
“怎么了?”
“之前矿场的雇佣兵骤然失去工作,又有武装,有些在外面闹事。”特拉利说,“所以还是得有枪,对吧?”
游叙笑起来。
“所以你们之前为什么会闹翻呢。”她问,“明明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