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第 158 章
第二天早晨,斯莱特林长桌上的盐罐停在了中间。
它原本从不在那里。霍格沃茨的长桌足够长,银质盐罐、胡椒瓶、果酱与黄油因此每隔几个座位便会出现一组,免得学生为了给煎蛋加盐,不得不与半个学院建立短暂而不必要的交情。斯莱特林尤其尊重这种安排。早餐可以交换消息、判断谁昨夜收到家书,也可以在不抬头的情况下观察一个人是否仍戴着家族戒指,却不应当要求任何人隔着八个座位请求别人递来调味品。
那只盐罐之所以停在中间,只是因为坐在西奥多右边的六年级男生用完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它递过去。
他把盐罐放回自己左手边,动作自然得像从未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在等待。西奥多看了一眼,没有出声。坐在他对面的布雷斯伸手越过两只空杯,把另一组盐罐推到他面前。
“谢谢。”西奥多说。
“我不是替你拿的。”布雷斯说,“它挡住了果酱。”
盐罐原本并没有挡住果酱。
长桌另一端,一封刚从猫头鹰脚上解下的家书被迅速收进袖口。收信的人甚至没有拆开封蜡,先看了德拉科一眼,再看向西西莉亚,像那两道目光之间存在一条只有家里人教过他怎样躲开的路。更远的地方,有人从早餐开始便不断低声重复“整座庄园”,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轻,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
西西莉亚坐在平常的位置吃一片没有抹果酱的面包。
她在凌晨三点以后才离开北塔。阿格尼丝与海伦娜被送往圣芒戈,两个孩子暂时住进霍格沃茨一间没有画像的客房;朱利安仍在校医院等待那些能够回来的记忆,埃德蒙则由傲罗看守。庞弗雷夫人认为参加行动的六个人都应当至少睡到中午,斯内普认为这种建议没有任何执行可能,最后只替他们免去了第一节课。
潘西正在读母亲寄来的信。羊皮纸很短,只写妹妹昨夜又踢掉了被子,厨房窗缝仍然漏风,以及母亲已经把原本需要丈夫或家主签署的三份账户改成了自己的名字。末尾没有询问瓦尔格雷夫家的事,也没有问潘西是否后悔。她把信重新折好,放进贴近身体的口袋里。
德拉科面前也有一封信。
卢修斯没有在正文里提到西西莉亚,只说明魔法部已经封锁瓦尔格雷夫庄园,并提醒儿子不要接受任何带有陌生家徽的物品。写到最后,他才用一行比平常稍小的字补充:马尔福家的防护正在逐项重新检查,任何声称家主权力可以凌驾成年成员明确拒绝的条款都将废止。纳西莎在旁边另加了一句,让德拉科按时吃早餐,不要因为讨论家族制度而使南瓜汁变凉。
德拉科读完以后,把那封信放在桌面上,没有藏起来。
这同样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过去的斯莱特林不会有人把家书摊在别人能够看见的地方。家庭内部的决定是一种比成绩与魔杖更需要保护的私有财产,尤其当决定尚未获得结果时。可是卢修斯已经把信写成了可以被看见的样子,而德拉科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写。他没有把信传给任何人,只任由那行字留在晨光下。
最先真正开口的是达芙妮。
“他们说,是西西莉亚毁掉了瓦尔格雷夫家。”
她没有说明“他们”是谁。可能是凌晨以前便收到消息的父母,可能是画像可以彼此走动的远亲,也可能只是几只在清晨同时抵达霍格沃茨、脚上绑着完全相同说法的猫头鹰。伏地魔没有必要公开承认贝拉特里克斯拿走了名单。只要让每一座纯血庄园知道,埃德蒙曾向西西莉亚请求保护,随后祖宅防护熄灭、族谱失效、继承契约成为废纸,恐惧便会自行补足中间的原因。
“她确实终止了家族魔法。”德拉科说。
达芙妮看向他。“所以是真的?”
“这取决于你认为瓦尔格雷夫家是里面的人,还是那栋有权抽取他们寿命的房子。”
“对很多家族而言,没有区别。”
“那就是问题。”西奥多说。
旁边几个学生停止了交谈。
达芙妮没有与他争辩。她父母尚未选择任何一方,这使她比长桌上大多数人更谨慎,也更诚实。她看向仍然停在西奥多面前的盐罐,隔了一会儿,把自己手边没有动过的黄油也推过去。
“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
潘西把母亲的信收好。“埃德蒙把一份名单交给了贝拉特里克斯。他邀请她进入祖宅,并且亲口承认她所代表的意志高于其他家庭成员的拒绝。房子因此把伏地魔认作家主。”
她没有压低声音。
“西西莉亚在所有人被抽干以前把他们带了出来。解除家族与房子的联系,是唯一不会让房子继续从他们身上取血、记忆和寿命的办法。”
“你怎么知道只有埃德蒙背叛?”坐在六年级男生身旁的女孩问。
“因为我逐一确认过。”
“你相信他们说的话?”
“我核对了名单、契约、邀请记录和每个成年人的确认。”潘西说,“如果你有一份证明十四岁的艾丽斯参与了与贝拉特里克斯谈判的记录,可以交给我。”
女孩移开目光。
潘西没有继续追问。她既不需要对方道歉,也不打算把早餐变成审判。西西莉亚从没有要求她证明谁值得活下来,潘西所做的只是阻止一个人的背叛被方便地分摊给全家。
礼堂上空飞过第二批猫头鹰。
它们带来的消息比第一批更混乱。有信警告孩子立刻远离西西莉亚,有信要求详细说明愿望实现以前的第二次确认,也有家长询问瓦尔格雷夫家的人是否真的全部活着。一只灰白色猫头鹰落到空座前,把一封印着校董会转送标记的信放进干净的餐盘。
那个座位属于一名三年级学生。
他昨夜已经被父母接走。信封里是正式退学通知,理由写着家庭迁居与健康考虑,没有提到伏地魔、西西莉亚或斯莱特林。羊皮纸在无人拆阅的情况下安静地躺在盘子中央,旁边还有一只学校照常为他准备的杯子。
没有人把那只杯子收走。
斯内普从教师席看见了。他在早餐结束前没有走到学生中间,也没有命令任何人换座、解释家书或公开立场。直到最后一批燕麦粥消失,他才站起来,通知全体斯莱特林在晚餐以后留在公共休息室。
这项通知使关于瓦尔格雷夫的讨论暂时转为关于院长会扣多少分的推测。有人认为至少五十分,因为昨夜有六名学生未经正常批准离开城堡;有人指出其中三人是级长或成年学生,无法按普通夜游处理;还有人认为斯内普若真想扣分,不会专门等到晚餐以后,那意味着事情比扣分更糟。
罗恩在离开礼堂时听见最后一种猜测。
“斯莱特林为什么连挨骂都要先讨论风险?”他问。
“因为格兰芬多通常把挨骂当作行动结束的标志。”赫敏说。
哈利没有参与。他正回头看那张长桌。斯莱特林学生仍然穿着相同颜色的校袍,胸前别着相同的银绿色徽章,从礼堂另一侧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有坐得足够近的人才知道,盐罐已经不再按照原来的方向移动。
当天中午,《预言家日报》用了整整半版报道瓦尔格雷夫庄园失去祖传防护的消息。
报道没有刊登名单,也没有说明贝拉特里克斯如何进入庄园。魔法部只确认一名家主涉嫌向食死徒提供私人信息,七名家庭成员在祖宅魔法失控以后获救,庄园暂时由傲罗封锁。标题却把“古老纯血家族一夜终结”印得很大,使人几乎看不见下面那行较小的“所有受困者均已生还”。
同一份报纸的地下渠道版本则提供了另一种顺序。
它先写埃德蒙曾向西西莉亚效忠,再写家族终结,最后问所有正在考虑靠近她的人,是否愿意把几百年的姓名与土地交给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判断。贝拉特里克斯没有出现,名单没有出现,伏地魔只在一段含义模糊的句子里被称作“能够宽恕旧日犹豫的合法力量”。
两种报道被同时带进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
晚餐以后,斯内普把它们放在壁炉前的长桌上。这里的桌子比礼堂那张短得多,平常用来完成作业、拆解药材,或者让低年级学生在考试前发现高年级借给他们的笔记与教授真正教过的内容并不完全一致。此刻没有人坐下。几十名学生沿墙壁与沙发站着,像一场没有人愿意承认已经开始的表决。
“首先,”斯内普说,“任何人在我的学院内因为同学的家庭选择而施咒、下毒、破坏物品或代替家长执行威胁,都将失去本学期进入霍格莫德、魁地奇球场与非必要走廊的资格。”
一名七年级学生问:“非必要走廊是什么?”
“届时由我决定你所在的走廊是否必要。”
没人再询问。
“其次,拆阅他人家书不是政治判断,是缺乏教养。最后,”斯内普看向所有人,“你们可以信任西西莉亚·格林德沃,可以惧怕她,可以认为父母的决定比自己更正确,也可以在成年以前不知道应当选择什么。没有一种选择允许你们在这里杀死另一名学生。”
“如果他们把我们的名字交出去呢?”有人问。
“提供证据。”斯内普说,“我会处理。”
“如果没有证据?”
“那么你拥有的是恐惧,不是许可。”
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斯内普没有要求举手,也没有询问谁的家族正与哪一边通信。他说完便离开,把两份互相矛盾的报纸留在桌上。
许久以后,一个二年级女孩走过去,先读了《预言家日报》最下面那行字。
“真的一个人都没死吗?”她问。
“没有。”西西莉亚说。
“背叛的家主也活着?”
“活着。”
“为什么?”
西西莉亚看着她。
“因为我去救人了。”
女孩显然原本准备了更多问题,这个回答却使它们暂时失去顺序。她低头继续读报纸。公共休息室里有几个人因此放松,也有几个人更加不安。一个会在遭到背叛以后仍然救出背叛者的人,似乎比一个按照敌我给予奖惩的人更难预测。纯血家族熟悉恩惠、债务、惩罚与赦免,知道怎样在每一项东西里寻找交换条件;西西莉亚却没有拿走瓦尔格雷夫庄园,也没有要求获救者重新向她宣誓。
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这使一部分人相信她。
也使另一部分人觉得她一定想得到某种尚未被看见的东西。
“愿望的规则真的会双倍反噬?”六年级的男生问。
“会。”西西莉亚说。
“无论背叛的理由是什么?”
“是。”
“如果为了家人?”
“埃德蒙说他为了家人。”
“如果只是被迫?”
“被迫不是主动背叛。”
“谁来判断?”
“发生的事情。”西西莉亚说,“不是我想让它是什么。”
“可那仍然比黑魔标记危险。”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德拉科。
“黑魔标记不会在烙上以前告诉你全部代价,也不会允许你拒绝第二次。”
“至少我们知道它是什么。”
“你知道它会疼,知道它会召唤你,知道不去会受到惩罚。”德拉科说,“你不知道它还可以通过你的孩子、住宅和旧誓继续使用你。熟悉不等于安全,只能说明过去很少有人允许你比较。”
男生看了看他的左臂。德拉科没有黑魔标记,卢修斯曾经有过。长桌周围没有谁不知道马尔福庄园如今仍然完整,也没有谁不知道卢修斯、纳西莎与德拉科依旧彼此承认。伏地魔可以把瓦尔格雷夫家族的终结称作警告,却无法使马尔福家的存在一同消失。
“你当然这样说。”另一侧有人开口,“马尔福已经从她那里得到保护。”
“是。”德拉科说。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让语气听起来像炫耀。
“我的父母共同作出选择。愿望实现以后,我父亲仍然是我的父亲,但他不能用黑魔标记把我交给伏地魔,我也不能借西西莉亚的力量替他们作出新的决定。我们改变的是马尔福家族的方向,不是把家族换给了另一个主人。”
“你的父亲仍然是家主。”
“目前是。”德拉科说,“他正在废除家主能够凌驾成年成员明确拒绝的条款。”
壁炉旁出现一阵很轻的骚动。
卢修斯·马尔福会修改祖传防护,比他公开拒绝一次伏地魔更难使某些人接受。拒绝可以被解释为战时利益,修改家族制度却意味着他承认危险并非只来自门外。有几个学生立即低头写信,也有人冷笑了一声,认为这不过是马尔福在新秩序里继续确保自己位于最前面的办法。
德拉科没有解释更多。
他只把父亲的信放在桌上。
愿意看的人可以看,不愿意的人也不会被叫到名字。
潘西没有拿出任何证明。她的母亲与妹妹已经离开原来的庄园,住处不会出现在家族互保契约中。她能够证明的只有自己仍坐在这里,收到的信开始谈窗缝、账户和一个孩子夜里踢掉的被子,而不再谈丈夫允许谁拥有钥匙。
“你是为了她们才效忠西西莉亚。”达芙妮说。
“最初是。”潘西回答。
“那么现在呢?”
潘西想了一会儿。
“现在她们已经安全了。”她说,“我仍然没有背叛。”
这个回答没有誓词,也没有声明永久。正因为母亲与妹妹已经被带出,潘西的忠诚不再是一笔为了换取结果而暂时维持的交易。她可以离开,可以后悔,可以不赞同西西莉亚的每一个决定;只要她不把已经得到的保护转手送给伏地魔,愿望便不会要求她失去独立判断。
长桌另一端,布雷斯把两封信并排放下。
一封由他母亲签署,一封由他自己签署。两份确认的内容相同,笔迹、措辞与附加条件却完全不同。扎比尼夫人要求庇护不得使儿子有权处理她的财产、婚姻或去向;布雷斯则要求母亲将来任何新的婚姻不能自动把他纳入丈夫的家族契约。他们没有以母子关系互相代表,甚至没有在同一间房间里完成确认。
“我母亲很爱我。”布雷斯说,“她也非常清楚,爱一个人不等于应该替他签字。我对她的感情大致相同。”
“这听起来不像一个家。”有人说。
“那是因为你把家理解成一张只有一个人拿笔的契约。”
布雷斯收回两封信,没有邀请任何人阅读具体条款。他与母亲选择了相同的庇护,却保留不同的边界。这条路无法给渴望一位强大家主的人提供安慰,却让几个长期被父母婚姻与继承安排反复牵动的学生沉默下来。
西奥多最后才说话。
他没有信可以展示。
诺特家已经正式取消他的继承权。通知在圣诞节以前抵达,措辞严谨,列出他拒绝父亲命令、协助霍格沃茨与接近西西莉亚的全部行为,并由三幅祖传画像共同见证。那封通知原本要证明,一个被家族除名的人将失去土地、金库、名字受到承认的方式与死后进入画像的资格。
“他们叫我叛徒。”西奥多说,“这个词的意思是,我曾经属于他们,而他们仍然有权决定我离开以后是什么。”
“你难道不是背叛了父亲?”
“我拒绝替他杀人。”
“可他是家主。”
“所以呢?”
那人没有回答。几百年来,许多规则正是依靠这两个字以后不必再有回答而存在。
“我失去了继承权。”西奥多说,“失去了诺特家所有只承认继承人的门、账户与画像。可我没有失去魔法,也没有失去记忆。我每天仍然醒来,仍然知道自己是谁。家族宣布我不存在以后,我第一次不需要等它允许,才能决定今天做什么。”
他说完,走到壁炉前拿起一杯已经变凉的茶。
早晨没有把盐递给他的六年级男生向旁边让开了一点,没有邀请他坐下,也没有继续占住整个沙发。西奥多在空出来的位置落座。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年级学生带着自己的魔药学论文坐到他旁边,询问第五题是否必须接受教科书关于月长石粉末的结论。
没有人宣布这是一种支持。
西奥多看完题目,说教科书在这个问题上只比隆巴顿的坩埚可靠一点。
公共休息室里有人笑了。纳威不在场,因此没有受到实际损失。
那一夜没有更多人效忠西西莉亚。
第二天也没有。
最先发生的是询问。几封没有家徽的短信被夹在作业里送到德拉科手中,问马尔福庄园的防护究竟怎样切断黑魔标记;潘西收到两张没有署名的纸条,询问成年成员的确认能否绕过家主;布雷斯被问及婚姻契约是否可以只解除对子女的连带部分;西奥多则发现,开始有人想知道失去继承权以后,学校假期是否可以不回家。
他们没有把问题全部交给西西莉亚。
德拉科回答防护结构,潘西说明确认必须由本人完成,布雷斯列出需要首先查明的契约,西奥多给出三个可以在假期临时接收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