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欲将君去醉如何
第20章·欲将君去醉如何
周召棠闻言愣在原地,攥着轿帘的手指倏地收紧。
夜风吹拂,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我知道了。”他说着,垂下眼睫,平静地下了轿,迈步进入府门。
晚膳摆在花厅里,邵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他平日里爱吃的菜。周召棠在桌前坐下,拾起筷子,夹了几箸便搁下碗,起身去了书房。
他在书案前坐了片刻,便又站了起来。烛火将他的影子打在墙上,孤零零的一道。
他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映雪要回杭州的事。两地山水迢迢,她若真走了,他恐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柜子上,忽然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柜门。
柜子最里头搁着一只青瓷酒坛,釉色温润如玉,坛口封着红布。那是成永前几日送来的杜康。
杜康是洛京特色酒,周召棠本想将这坛酒留着,过节时再拿出来,和母亲、芾哥儿、荷姐儿热热闹闹地喝上一盅。可此刻他心绪不宁,伸手将酒坛捞了出来,拔开塞子,对着坛口便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一股灼热从喉管直直地烧下,呛得他偏过头咳了两声。
他又灌了第二口。烈酒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落进空荡荡的胃里。
等一炷香后,他提着那只半空的酒坛走出房门时,已是醺醺然了。
守拙、若愚两兄弟听见动静,慌忙从廊下追了出来。
守拙伸手阻拦,怕伤着周召棠,没敢用力,竟被他一摆手推开。若愚还要再劝,却见周召棠径直朝马厩走去。
兄弟二人连忙跟上,只见周召棠一声不吭,给马儿解了缰绳,翻身骑了上去。
那马打了个响鼻,在夜色里原地踏了几步。周召棠双腿轻轻一夹,马儿便朝着侧门扬蹄走去。
夜风吹拂,酒意便涌了上来,这几日压在心底的情绪也浮浮沉沉地堵在周召棠胸口。
他到栖桐客栈时,已过了亥时。
帐房先生正在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大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女掌柜认出了周召棠,迟疑了一瞬,才试探着叫了一声:“周大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今夜要住店?”
房中,映雪与青芜已收拾好了行囊,正秉烛夜谈。烛火微微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得晃晃悠悠。
映雪道:“咱们回杭州,赁一间小铺子,卖些饮子,好不好?”
“好。”青芜笑了笑,“那我给姑娘当账房先生。”
映雪笑道:“账房先生每日要写许多字,你怕是耐不住性子。”
青芜也不恼,笑嘻嘻地道:“那就当跑堂的嘛,请许姑娘和水姑娘来当账房。反正姑娘在哪儿我在哪儿。”
映雪眼底浮现出笑意,仿佛这几日的愁苦与怨怼都被一扫而空。
恰在这时,房门被叩响。
“瑶华。”
周召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似乎有些急切。
映雪和青芜一惊,互看一眼。映雪吹灭了烛盏,屋内陷入一片昏暗,走廊上的灯火将周召棠的影子印在门上。
青芜走到门边,道:“周大人?这么晚了,姑娘已经歇下了。”
“我找她。”周召棠的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闷闷的,“我有话同她说。”
青芜闻到一丝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酒气,回头轻声对映雪道:“周大人好像喝醉了。”
映雪猜到周召棠饮酒半与自己有关,心中又酸又涩,便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轻声劝道:“荫之,你先回去。明日我去周府看你,好不好?”
“我不信。明日,你可能就回杭州去了。”他的声音从门缝飘进来,“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走。”
映雪的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却终究没有推开。
守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姑娘,周大人的确喝了酒,我们兄弟劝不住他。还请姑娘好歹劝一劝,大人明日还要上朝的。”
周召棠却道:“无妨,我没醉。”他靠着门,转而低声对映雪道,“你别走,好不好?洛京这么大,有那么多地方可去,你为什么要走?杭州那些恶人还没能除去,你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你留下来,留下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挽留她的理由,片刻后终于又续道,“还能报考女官。”
映雪无言。
刚到洛京时,她的确萌生过考女官的想法。那时,她想,若是自己能考中女官,在宫中谋一份体面的差事,与杨济便算得上门当户对,他的家人也不会再反对二人在一起。
可如今,她与杨济的这段情谊已经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瑶华,你还记得七年前,西泠桥畔,你同我说的话吗?”周召棠眼睫低垂,“你说,莫要辜负自己。”
屋内安静了很久。映雪垂着眼,秀眉微微蹙起。
她已记不清了,可周召棠一直记得。
那时,她是西泠名伎,他是一介贫儿。她对他说,莫要辜负自己。
今日,他风头正盛,她却黯然神伤。他也对她说,莫要辜负自己。
周召棠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些,像是酒劲终于开始上头了:“今日朝堂上,长公主还提起内女官选拔之事。你留下来去考,好不好?我没有辜负自己,你也不要,不要辜负自己……”
映雪的睫毛颤了颤,心口一紧。原来她差一点,就要为一个不值得的人,辜负自己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低低一叹:“你喝醉了。”
“嗯。”周召棠的声音模糊起来,含含混混的,“是醉了。”
“你先回去。明日我不走。”映雪道。
周召棠靠在门板上,喃喃道:“我怕……”
映雪垂着眼斟酌了片刻,轻轻拉开了房门。
周召棠骤然失了支撑,身子往前一倾,踉跄了半步才稳住。他抬起头来,醉眼迷蒙地望过去,便看见映雪站在门内。
他忽然笑了,眼眶却有些湿润。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一把将映雪揽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映雪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肩膀被他的手臂箍得紧紧的,鼻尖撞在他胸口衣襟上,杜康的气息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青芜愣在原地,守拙和若愚更是面面相觑。
“别走,”周召棠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留在洛京,陪陪我,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