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违反规则
病例0的真相屏幕上的名字停留在那里。
【病例0当前观察对象：】
【纪知寻。】
没有后缀,没有编号,没有任何其他说明。
只有三个字,纪知寻。
她站在电脑前，许久没有动作。
其实从一开始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再次看到这个名字，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将她纳入某种记录。
可是当真正看见的时候，她依旧产生了一瞬间的不真实感。
她曾经无数次填写病人的资料，姓名、年龄、性别、主诉、现病史、既往史、诊断。
她习惯站在记录之外。
因为医生和患者之间，有一条天然的界限。
医生观察患者，医生判断病情决定治疗方案。
可是现在这条界限消失了，她变成了那个被记录的人。
“打开。”另一个纪知寻突然说道。
纪知寻看向她“你确定？”
“是。”
“你不怕？”
另一个纪知寻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回答：“我已经怕过一次了。”
这句话让纪知寻停顿。
十年前，她也站在这样的屏幕前，也打开过这样的文件。也面对过一个无法解释的自己，只是她忘记了。
纪知寻点击文件，页面缓缓展开。
《病例0最终观察报告》建立时间：2016年10月13日。记录部门：仁和医院异常事件调查组。
第一项：观察对象。
姓名：纪知寻。
状态：死亡。
第二项：异常表现。死亡后仍保持完整意识，能够进行语言交流，能够完成复杂判断，能够维持原有行为习惯。第三项：存在形式。记录显示：该对象并非复活。纪
知寻看到这里，呼吸微微一滞。不是复活，这四个字，比死亡更加令人不安。
她继续往下看。
【该对象不存在生命指标。】
【但存在人格连续性。】
人格连续性，纪知寻低声念了一遍。
医学上，人的死亡代表生命活动停止。
可是一个没有生命指标的人，却拥有完整人格，拥有记忆，拥有思考，拥有选择。
那么，这个存在到底是什么？页面继续。
【初步判断：】
【病例0为死亡后残留的人格记录。】
纪知寻手指微微收紧，记录又是记录，这个词一直贯穿所有事情。
死亡证明是记录，病历是记录，档案是记录。
甚至她现在的存在，也是记录。
“所以。”纪知寻开口。
“十年前的你是死亡之后留下来的记录？”
另一个纪知寻没有否认。
“是。”
“那现在的我呢？”沉默。
纪知寻盯着她“回答。”
很久之后，另一个纪知寻说道：“我不知道。”
纪知寻笑了一下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疲惫。
“你说过很多次不知道你是真的不知道？”
另一个纪知寻看着她点头。“十年前我醒来的时候，所有人告诉我，我是纪知寻。”
“医院承认我，档案承认我，所有人记得我。”
“可是我自己知道。”她停顿。“我不完整。”
纪知寻怔住。“什么意思？”
另一个纪知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拥有纪知寻的所有东西、知识、习惯、记忆，可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一天以后出现，也不知道真正的纪知寻去了哪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这一次纪知寻没有再把她当成替代者。因为她第一次听见，另一个自己也在寻找答案。
她们之间不是一个人在欺骗另一个人。
而是两个不知道答案的人站在同一个谜团里。
纪知寻重新看向电脑，继续翻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段备注。
【病例0观察结论：】
【无法确认其是否为纪知寻。】
下面还有一句
【但可以确认，该异常拥有纪知寻全部特征。】
纪知寻眉头皱起，无法确认拥有全部特征，这不是判断，这是承认未知。
她继续往下翻，最后一行。
【后续观察对象：】【病例1。】
纪知寻瞳孔微微收缩“病例1是谁？”没有回答。
电脑屏幕突然闪烁，文件自动关闭。
随后新的文件弹出。
《病例1观察记录》姓名：林晚。
纪知寻猛地转身。“林晚？”
几乎同一时间，旧院区走廊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冲出去，走廊尽头林晚站在那里。
她脸色苍白看着纪知寻“纪医生…我刚刚想起来一件事。”纪知寻走近。“什么？”
林晚嘴唇发白“十年前采访周明远之前我见过你。”
林晚继续说道：“可是那个时候你已经死了。”
空气瞬间凝固，林晚的话落下以后整条走廊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
急诊楼深夜的灯光依旧亮着，远处偶尔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护士站有人低声交接病情，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可是纪知寻知道，从她听见那句话开始眼前这个世界，又出现了一处无法解释的裂缝。
“你说什么？”纪知寻盯着林晚。
林晚握紧自己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我本来不记得，或者说…我一直以为那段记忆是假的，直到刚才。”她低头看着手机。“我的录音恢复了一部分。”
林晚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之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为什么调查仁和医院？”是周明远，年轻的周明远。
林晚的声音响起“因为十年前有人告诉我，这里发生过一起不应该存在的死亡。”
“谁？”沉默。
林晚回答“纪知寻。”纪知寻身体微微一僵，录音继续。“她不是患者她是医生，但是她死在了自己的值班夜，死亡时间：02:17。”录音里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见过她？”
林晚回答：“见过。”
“什么时候？”
“就在那天晚上，她站在急诊门口告诉我。”
“不要相信医院里的任何一个纪医生。”录音到这里，突然中断。
纪知寻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她没有关注“不要相信”。因为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太多次。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十年前林晚见过一个纪知寻。而那个纪知寻已经死亡。
“你确定是我？”她问。
林晚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纪知寻皱眉，林晚继续：“因为十年前的那个女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一样，习惯一样，甚至…”她停顿“她看我的眼神和现在的你一样。”
纪知寻沉默又是一样，这个世界似乎一直在重复告诉她，相同的外表相同的行为相同的记忆却无法证明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林晚低头。“它开始修正我了。”
纪知寻神情一变。“什么时候？”
“刚才。”
林晚抬起手，她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像墨水渗入皮肤，又像某种无法消除的标记。
“它从我的名字开始。”林晚声音发颤。
“先是医院系统里没有我，然后我的采访记录消失，最后……”她停顿。“我的照片里没有我自己。”
纪知寻心里一沉和她经历的一模一样。
身份修正存在抹除。可为什么是林晚？
她看向另一个纪知寻，对方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开始了。”
纪知寻皱眉“什么开始了？”
另一个纪知寻看着林晚缓缓说道：“病例转移。”
空气瞬间凝固
“什么意思？”
“十年前病例0出现以后，异常不会消失，它会寻找新的记录对象。”
纪知寻看向林晚“所以她是病例1？”
另一个纪知寻点头。“是。”
“为什么？”纪知寻问。
“因为她接触了真相，知道异常的人会被异常记录。”这句话让纪知寻想起周明远，他为什么一直留下线索？
为什么没有消失？难道……
“周明远呢？”她突然问。
另一个纪知寻沉默。“他不是病例。”
“那他是什么？”
“他是……”她停顿。“记录之外的人。”
纪知寻没有听懂，可是下一秒，医院广播突然响起。
【病例记录更新。】三个人同时抬头。
机械女声继续：
【病例编号：1】
【姓名：林晚】
【状态：修正中】林晚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她后退一步“纪医生如果我消失…你能不能记住。”
纪知寻看着她“记住什么？”
林晚声音很轻“记住我曾经存在过。”
广播再次响起【修正开始】
下一秒，急诊大厅所有电子屏幕同时黑屏。
随后所有屏幕出现同一行字。
【病例0观察结束。】
【病例1接替。】
纪知寻瞳孔骤缩，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这个所谓的“观察”，从来不是为了记录异常，而是在等待，等待一个病例消失然后寻找下一个，而现在轮到了林晚。
观察结束医院所有电子屏幕同时黑下去的时候，纪知寻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真正的失控感。
不是面对死亡，不是面对未知，而是面对一个正在运行的规则。它没有情绪，没有恶意。
甚至没有主动伤害任何人它只是按照某种既定程序。删除、修正、替换，而林晚现在成为了下一个目标。
“离她远一点。”另一个纪知寻突然开口。
纪知寻回头“什么？”
“如果修正开始靠近她的人也会被记录。”
纪知寻看向林晚“所以我要离开？”
另一个纪知寻沉默。这个沉默让纪知寻明白。她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想说。
“你以前也是这样？”纪知寻问。
“什么？”
“看着别人消失。”空气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另一个纪知寻低声回答：“是，十年前我也站在那里。”
她看向急诊大厅，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夜晚。
“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不要靠近不要调查不要记住，因为只要忘记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纪知寻看着她“可是你没有忘。”
另一个纪知寻笑了一下“因为我是那个最不应该被记住的人。”
这句话让纪知寻怔住，她明白为什么另一个自己一直没有离开，为什么她一直守在这里。
不是因为她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就是十年前留下来的错误。一个本应该消失，却一直存在的错误。
“林晚。”纪知寻走到她身边。
林晚抬头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接受“纪医生，如果我真的消失是不是就没有人记得我了？”
纪知寻没有马上回答，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用安慰回答。
她见过太多患者家属，他们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之后，没有人记得这个人曾经存在。
“不会。”纪知寻说道。
林晚看着她“为什么？”
纪知寻看向周围，看向医院，看向那些曾经消失的记录。“因为记录会消失但是经历不会，你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林晚眼眶微红“可是这个世界正在删除。”
“那就重新留下。”纪知寻说道。
“如果电子记录没有我们写下来，如果档案没有我们保存证据，如果所有人忘记...”她停顿。“至少我会记得。”林晚怔住，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回答，不是承诺一定能救她，不是告诉她不会消失。
而是告诉她，即使世界否认也有人选择相信。
就在这时急诊大厅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不是闪烁不是故障。而是整栋医院瞬间陷入黑暗。
下一秒备用电源启动，红色应急灯亮起。
广播再次响起。
【病例编号：1】
【修正程序启动。】林晚身体一僵。
纪知寻看见她手腕上的黑线开始向上蔓延。
像一条正在生成的记录，她立即抓住林晚的手“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是在什么时候？”
林晚愣了一下努力回忆“今天下午我去采访旧院区，然后……”她突然停住。
“然后什么？”纪知寻问。
林晚脸色越来越白“然后我忘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颤抖“我忘了我是怎么离开的旧院区。”
纪知寻心里一沉，修正不是从现在开始，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它已经开始修改林晚的记忆。
“还有什么？”纪知寻继续问。
林晚闭上眼努力回想，几秒后她突然睁开“我想起来了，我在那里见到了一个人。”
“谁？”
林晚嘴唇发白“你。”
纪知寻愣住。“我？”
“不是现在的你。”林晚看着她“是十年前的你。”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她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遇见现在的纪知寻不要告诉她真相。”
纪知寻瞳孔微缩“为什么？”
林晚摇头“不知道她只说了一句话，因为她还没有想起来。”
纪知寻站在原地，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等她想起某件事。
周明远，另一个纪知寻，十年前的林晚甚至这个世界本身。
可是到底是什么记忆？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再次亮起。
刚才关闭的《病例0最终观察报告》，自动恢复。
页面最后一行出现变化。
【病例0观察结束。】
纪知寻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行缓缓出现。
【原因：】【病例0已转移。】
她的呼吸停住，紧接着屏幕出现新的记录。
【病例0当前状态：】
【重新确认。】
【观察对象：】【纪知寻。】
纪知寻猛地抬头，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结束观察，它只是换了一个观察方式。
十年前，观察那个死亡之后仍然存在的纪知寻。
现在观察这个正在寻找真相的纪知寻。
两个纪知寻两个时间两个病例，而真正的病例0从来没有离开，它一直存在于她们之间。
急诊大厅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林晚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又看向纪知寻，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
“为什么……”林晚声音很轻。“为什么还是你？”
纪知寻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从最开始收到死亡通知开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她以为自己只是意外卷入了一场异常。可是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更加残酷的答案。
她不是进入异常她本身就是异常的一部分。
“病例0。”另一个纪知寻低声说道。
纪知寻转头看她。“你知道什么？”
另一个纪知寻没有立刻回答，看着大厅里的电子屏，看着那个属于纪知寻的名字说道：“病例0不是一个人。”纪知寻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它不是指某一个纪知寻。”她停顿。“而是指第一次发生的异常。”
急诊大厅安静下来，纪知寻慢慢理解了这句话。
病例0并不是编号而是起点。
十年前，第一个被世界无法解释的存在。
第一个死亡之后仍然存在的东西，第一个让规则开始修正的人。
所以病例0从来不是她也不是另一个她，而是……那场死亡本身。
“那为什么记录对象是我？”纪知寻问。
另一个纪知寻看向她。“因为十年前病例0选择了你。”纪知寻瞳孔微缩“选择？”
“对，它不是随机发生也不是意外，它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够承载它的人。”
纪知寻沉默“为什么是我？”
另一个纪知寻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可是此刻纪知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十年前的她是医生她每天接触死亡、判断死亡、记录死亡，也许这就是原因。
她比任何人都接近死亡，所以死亡也最容易找到她。
就在这时，林晚突然痛苦地捂住头。“等等……”
她声音颤抖“我想起来了。”
纪知寻立刻看向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