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庇护所不远处的石壁角落,围着零星几座破布搭的简易帐篷。和庇护所灯火通明的情形不同,这片营地只有最深处的帐篷里挂了盏汽灯,省油省电,在这个世界可谓是不可多得的老物件。
腰间缠着厚厚纱布的瘸腿男人悄悄将视线往上抬了一瞬,随后便立马压下。
面前的男人单手支着头,空余的手把玩着漏斗状的碧蓝玻璃瓶,里面丝滑浓稠的液体随着男人摆弄的方向不断翻涌,隐隐泛着流光。
男人晾了底下的人许久,才不紧不慢开口,闲散的语气像在话家常:“怎么样,收到回复了吗?”
说着视线粗粗掠过恭敬垂首的瘸腿男人——亚特,替他打探消息的时候被“野猫”抓伤了。原本打算这次行动后多给他点甜头的,现在看来,是不是他对待手下过于宽容了?
什么时候连曾经的得力干将也变得错漏百出了呢。
那道视线如芒在背,亚特呼吸一紧,神情难掩慌乱,匆忙道:“回主人,他们否决了您的提议。还说...还说......”
“嗯?还说什么了?”男人神色如常,似是并不在乎那些让自己的手下神色异常的话语。
“他们还说,”亚特鼓起勇气直视男人,“这种要求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让我们藏好尾巴,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男人嗤笑了声,语气仍旧懒洋洋的:“就这些吗?”
亚特心神紧绷,冷汗沾湿后背的里衣,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也不敢在面对男人时放松警惕,永昼后,男人在某一天变得阴晴不定。上一个在男人面前说错话的,尸体还没烂完全,亚特甚至觉得鼻腔里还充斥着腥黏的尸臭。
他恭敬回答:“暂时就这些。但属下以为,他们是在虚张声势,这些天那里面连外出活动的人都少了很多,可见主人您的存在已经让他们感到棘手了。”
“可是他们拒绝了我诶,亚特你说,我该不该教训一下他们?”
裹在皮套内的手指修长,虚虚挑起亚特的下颌,拇指轻抚正细微颤抖的嘴唇。
“怎么不说话了?”
楚江歪了下头,指尖力气加重,嘴里吐出的话语连一丝懒散也无,冷得能把人耳朵冻僵。
亚特强忍着惧意和内心深处的激动,眼睛蒙上一层水汽,颤声道:“......对不起主人!属下誓死追随主人,主人的一切决定属下都会尽力完成,不敢有半点违逆之心!”
“既然如此,你去播种怎么样?”楚江语气又恢复了正常,叫人辨不出喜怒。
他似是终于玩腻了般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擦拭指节,即便他的肌肤已经被布料包裹得严严实实。
亚特错愕抬头:“主人!其他什么都行!属下还想多多服侍您,求您……不要这样对待我。”
播种?!
不要!不可以!
他跟着楚江做了三年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事,一直都很得楚江信任。即便末世了,也跟随楚江驻扎在庇护所旁边,替楚江清理门户,搜寻物资。
楚江的能力深不可测。
亚特承认他喜欢强者,也在努力让自己更出众些、耀眼些,他不想只做楚江根本叫不上名字的下属。亚特有野心也有私心,虽然永远不可能和楚江并肩,但起码能做他的左膀右臂,能让楚江记得他,他也在努力成为楚江最信赖的人。
可是现在,楚江要他去播种......
比不被信任更可怕的事,是在失去信任的同时,还要被摧毁。
庇护所里现在有很多无法治愈的“病人”,便是楚江派去的播种人员搞出的名堂——病毒以播种人员为宿主,在人群中肆虐传播。
显而易见,那些播种人员没有第二条命,病毒不仅会要了其他人的命,也会要了他们自己的。
可是现在,那个被抛弃的人员成了自己,亚特面色灰白,眼神失去光彩。
楚江听了他表的忠心也只是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微笑着沉默不语。
亚特明白,他彻底完蛋了,从身体到思想。
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他居然还会因为楚江的笑容心神荡漾......
“属下,遵命。”
既然已经失去你的信任,我也没有了正大光明靠近你的理由。
如果你需要我主动赴死,我不会再退缩。
只要,你能在漫长的余生偶尔想起我那么一两次,一两次就够了。
*
庇护所戒严了。
“特殊时期,禁止随意外出活动,军部将会免费派发食物和日用品。请大家不用担心,凯尔军会誓死保护每一位民众。”
通讯仪闪了闪,戒严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庇护所,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
还在走廊的人被士兵驱赶回房间。
有些本就在屋内的人试图打开房门出去,和自己交好的朋友待在一起,但门怎么也打不开。
军部使用中控系统将房间全部锁起来了。
惊叫声和辱骂声时不时在大楼各处响起。
许衍神色不耐地揉了揉不堪重负的耳朵,大楼的隔音很差,他被迫接收了邻居们在短短几分钟内爆的无数粗口,军部这群先斩后奏的人被他们数落得一无是处。
他们嘴正忙着,腿脚也不闲着,踹的门咚咚响。
情况又恶化了,距离他去医院和军部查探情报也才过了半天多。
“他”又搞了什么幺蛾子,直接逼得军部动用最极端的管理方式。
知道内情的懂他们是为了民众的安全着想,但病毒的存在太过骇人,为了不引起恐慌,维持表面的平和假象,军部不惜限制所有人的行动。
再坐不住,许衍直接将头埋在臂弯里假寐,随即,灵魂离体。
幸好还管用。
三栋大楼内皆喧嚣不止,许衍掠过安置点,径直飘到军部。
军部大门前聚集了近千名装备精良的士兵,身着暗绿作战服和防毒面罩的士兵们笔挺如松,眼神坚毅。
上次许衍见过的那个军官在发布行动指令。
许衍走近的时候,简短的战前动员和行动安排已经接近尾声。
许衍只听见断断续续几句“...二队侧面包围...不放弃...有人质......”
包围哪里,“他”不在庇护所?
庇护所外面......许衍偏头看向远处的一片漆黑。
那个消失的男人,就躲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吗
经受过严苛训练的士兵们行动效率极快,几乎和许衍同步踏出庇护所大门。
之前没注意,载他们下来庇护所的电梯竟是嵌在石壁内的,如此深的距离,难以想象这些设施要修建多久。
紧跟在军队身后的许衍在黑暗中飘了十分钟左右,军队停下了。
许衍看见侧方有一小队人悄悄离队,绕得更远了些。
不作停留,许衍径直飘向军队包围圈的中央,人墙围得很严实,应当是在忌惮着什么。
许衍远离军队后,又往前飘了数百米才看到人影。
一个看起来很破败的营地。
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了这个营地的一小片区域,但也足够许衍看清那个所谓的罪魁祸首的真容。
有人正垂首跟他汇报着营地外军部的情况,那人倒是悠闲神色不改,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开口:“军部那群冠冕堂皇的老古板,非要吃些苦头才肯承认自己的无能。”
一如既往地欠揍呢,许衍幽幽地想。
他走得更近了些,刚好能听清旁边人说话的距离。反正自己现在是灵魂形态,没人能发现。
“有小尾巴跟过来了呢。”楚江语气平淡的嗓音听得许衍心头一跳。
尾巴......那人在说自己吗?灵魂形态的自己不应该会被看见啊。
可许衍感觉到,那人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所在的方位。
难不成这人已经能力强大到可以看见灵魂了?
“还要缩着装乌龟吗?不出来打声招呼吗?”楚江眼神直直盯着许衍。
毫无疑问,他就是能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