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南下邳州(三)
他的声音几乎刚出口就被风吹散在空中,但林熹却还是听到了,他——或者说宣霖的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身上,眼睑微垂,盖下来的眼睫短暂地遮掩了他眼中的神情。
怀疑,审视,探究。
他无形的视线又一次停留在他的左肩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很快又松开,再抬眼时已经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你今日才到,一路劳累,晚上早些歇息吧。”
回到客栈,迟渡才发觉两人的房间恰好隔壁。说起客栈,就难以不回想起许久前的一些事,赶在那些记忆在脑海里清晰起来前,他赶紧进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醒来,他才想起林熹的外袍还在他这里,只是不清楚对方的日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他这么想着走出门,谁知还没来得及踏出门,旁边的房门也吱呀一声开了,一转头,就对上与脑海中的人重合的一张脸。
从房间中走出来的林熹早已穿戴整齐,身上的天青色外袍与昨夜那件看不出什么差异,抬首看来,依旧是昨日那副样子。
“你今日可有安排?”
分明说是来调查什么骨枯病,但林熹的一举一动却都不徐不疾,从容不迫,倒更像是来度假的。
昨夜林熹已经将自己此行的目的都告诉了他,他此时若是闭口不答,情理上就矮了对方一截,于是便将自己与贺煊辰一道前来的事讲述于他。
贺煊辰去了淮安照料跌倒的祖母,迟渡若是过去只怕影响老人休息,又添麻烦,他打算利用待在邳州的这几天,研究一下当地油菜种植的情况,好打下食油市场。
迟渡先去了趟当地府衙。
他所在的平城郡是邳州边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镇,当地百姓房屋破旧,府衙也没能逃过,门牌上的“太守府”三字边缘已有些褪色,进门的道路也坑坑洼洼,像是已经荒废了一段时日。
但直到步入衙内,迟渡才发觉里面别有洞天。从正门走进后,通过两面开阔的院子,又绕了个弯才到抬手所在的办公之处。
在听闻他是从京城而来的,负责带路的下人眉目都恭顺了几分,迟渡没花几分功夫就见到了舒展在太师椅上的太守。
迟渡向他行了礼,低头时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室内陈设,发现这太守府的里头比他想象得还要阔气几倍,进门一路铺着羊毛地毯,墙面是丝绸挂壁,座椅的扶手及靠背上镶着用于降温的碧玉,若非外面还挂着牌匾,简直叫人怀疑是走进了哪位皇子的寝宫。
“在下迟渡,此番南下途径平城郡,想向太守了解一些当地的事。”
闻言,太师椅上的人抬起头来,翘着二郎腿的脚尖隔空点了点,从矮几上端起茶喝了一口,“尽管问,奎某定知无不言!”
尽管面前的人看上去实在不像是能说出后面那句话的样子,迟渡还是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以貌取人,而后朝他拱了拱手,直起身道:“我在京城听闻近日胡麻减产,不知此事对邳州可有影响?”
“自是没有的。你也知道,那胡麻榨的油,能常吃的非权即贵,我们这穷乡僻壤之地,能吃几口猪油就不错了,哪能与京城相比?”
此人虽言语听来谦卑且颇有些自嘲意味,但说话时面上神情却明显有矫饰的成分,像极了迟渡在应酬会上见多了的神情。
“原是如此,”迟渡微笑道,“百姓平时炒菜用的都是猪油?”
“是。”
“那除此以外呢?可还有其他途径得到食油?”
奎太守挥了挥手,一直立于旁边的奴仆就上前为他盏中加了茶,他哈哈笑了几声,饶有兴味地看向面前的人,“若真有别的途径,那我们这地也不至于穷酸至此,这年头油可是珍稀货,就是猪油拿去卖给那些书生夜里点灯用,也能得个不错的价钱。”
“芸薹[1]。”
迟渡忽然道:“芸薹呢?”
他在徽王府的书阁中翻到一本记载着各种作物的书籍,凭借上面附的图画辨认出这就是后来被称作油菜花的植物,只不过在当时的记录里,芸薹还没有被广泛用于榨油。
因而奎太守面上的神情应当不是装的,就见他正要去端茶的手一顿,有些鄙夷地低笑了一声:“公子毕竟是行商之人,对耕作之事所知甚少,芸薹怎可拿来榨油呢?”
迟渡动了动唇,刚要说话,奎太守已经打断了他的话,“这时辰我也该忙公务了,恐怕是来不及回答其他问题了,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这句逐客令下得突然,迟渡眉心微微一蹙,还欲说什么,奎太守已经挥手召来了候在门口的仆侍,“送客。”
迟渡算是体验了一把当初苏清婉被请离王府的滋味。
他一边往门外走,脑海中却回想着方才的对话,那奎太守虽有问必答,字句间却皆是圆滑,叫人难以抓住重点,反倒一不小心便容易被带偏。
而在他提到用作榨油的作物时,对方的态度却值得把玩。
行至府门,那仆侍恭恭敬敬地向他道了别,迟渡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一道身影吸引了目光。
准确来说,应该是两道。
对面走来的是一男一女,其中那男的几乎半边身子都挨在了女子的身上,一条腿以极其怪异的姿势扭着在地上拖行,看样子是身患残疾。而那女子搂着男子的腰,充当着一个人形支架。
两人走到太守府门前停了下来,那女子喊住了刚要转身离开的仆侍,“我要见太守,麻烦通报一下!”
那仆侍转过头来,视线飞快地在两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遭,神情全然不似方才面对迟渡时,道:“太守正忙于公事,不便见人,请回吧!”
“平城郡骨枯病一事,太守是不打算管了吗?!”
那女子没有转身离去,反倒又往前了一步,一脚已经碰到了门槛边,大声喊道。
骨枯病?
迟渡原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听闻这个词又停了下来,转头朝那女子看去,他的视线掠过两人时,注意到那男子小腿弯曲的弧度,此刻看来正像是骨折了却没有及时固定。
难不成这就是林熹说来调查的那骨枯病?
而听女子的意思,太守对此并没有相关动作,就如同他提到平城这地方时,字里行间都离不开穷僻二字,像是天然对这地方带着种不屑嫌弃的意味。
邳州确实穷,但那太守府里的陈设看上去却不像他说得那样穷困潦倒。
驻足间,他视野中太守府的门口又多出了几个人,将那对男女逼了出来,禁止他们在门口大声喧哗。
迟渡一皱眉,刚要上前,理智回笼时却又将他的脚步拽了回来。
与官府的人作对不是什么好的习惯,更别说此地人生地不熟,他若想安安心心地做好自己的生意,便要在权衡利弊上有周全的考量。
想着,他转身便要离开,谁知此时,余光却忽然瞥见道路对面走来个人,一袭青衣在日光下宛如碧波荡漾,温煦而不失风雅。
迟渡的目光一时没能离开,抱着探究的目的望着林熹走向太守府门口,不知与那女子说了什么,后者先是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再接着,三人便朝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