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长夜流火一
林小青匪夷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天没有塌。只不过是从信日神变成了信奉鬼王,月与鬼王同源,只不过是另一种日。”
应妄吟皱眉:“百姓会大乱,到时候反了怎么办。”
“反了就反了啊。”林小青答得轻描淡写,“改朝换代理所应当的事。皇帝突然疯癫,如今又没有太子,国家换了个名字,百姓怎样不是过。”
应妄吟看着他淡然的脸,眉心拧得更紧。林小青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据说,那皇帝是因为皇后偷跑疯了的。你知不知道这事?”
应妄吟垂眼,眼底的光不安地晃动:“不知道。”
林小青打量她:“你在殷城这么久,你都没见过皇后吗?她长得是不是和传闻一样,艳美无双?”
那头,林小白已经选好了一副巫袍和一大堆巫女用品,包了整整一块包袱,随手扔过一块碎玉,摊主鬼美滋滋地收了,笑得满脸褶子。
林小白起身走过来:“说什么呢?”
林小青答:“在说人间那皇后呢,听说叫什么殷悠悠来着。”
林小白一顿:“师妹不就叫悠悠吗。”
两个脑袋齐刷刷扭头看向应妄吟。应妄吟沉默片刻:“看什么?”
林小青盯着她:“你原本姓什么?”
三人继续往前走,幽临谷的灯火幽幽地晃在两侧。应妄吟沉默了一阵,说:“姓殷。”
话落,三人停住了脚步。
应妄吟补了一句:“……只是巧合。”
林小青与林小白对视一眼。
林小白先开口,语气大大咧咧:“我不管你姓殷还是什么,以后和我们一起,即使国亡天塌,都有师父顶着。”
应妄吟站在原地。林小白被她带着也停了,林小青扭头看她,两人都一脸困惑。
应妄吟看着地上三人的影子:“国亡天塌?”
林小白问:“你怕吗?”
应妄吟一顿,皱眉:“那殷城的人呢?”
林小青说:“你管他们干嘛?”“你不是神仙,管不了这么多。”
“是啊,”林小白接话,“你管这个国家姓什么,叫商叫夏,还是叫周,我们只管活着就行啊。”
应妄吟垂眼,沉默片刻:“可那些人都会死。”
林小白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恶意,轻飘飘的:“人各有命呀,该死就死了,这没办法的。”
应妄吟站在原地:“没办法吗?”
林小青盯着她,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你不会真是那个皇后吧?”
应妄吟沉默片刻,垂眼:“怎么可能。”
林小白与林小青又对视一眼。
林小白说:“你要真是那皇后,说不准真能救商。”
林小青却摇了摇头:“不管商不商,至少在我们这儿,你能一直活得好好的。”
应妄吟嘴角忽然一弯,笑意很淡:“你们想多了。我不是救世主,就一个投奔的。”
林小青与林小白再次对视。林小青伸手搂住应妄吟的肩:“走了,师妹,师父在等我们回去呢。”
林小白抱着包袱,嘴角一弯,眼睛弯成月牙:“是啊,走吧师妹,我们一起!”
她伸手放在应妄吟身前。应妄吟看着两人,垂眼安静了片刻。
林小青搂着她往前推,耳边是林小白絮絮叨叨的声音:“师父在等我们回家呢。”
三人没入一道鬼守卫看着的门,门后是通往外界的窄道,鬼火在身后渐次熄灭,前头隐隐透出人间街市的天光。
应妄吟被夹在两人中间,抬脚踏进了光里。
傍晚,日轮悬在西边,像蒙了一层灰翳,光晕发乌,照得院子里的雪也失了白。
应妄吟换了一身玄色巫袍,坐在前堂的石阶前,手上捧着赭朔。蛇尾静静缠着她的拇指,蛇头贴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她垂眼看着它,声音沉静:“你是不是一直在撑。”
赭朔安静了片刻:“嗯。”
应妄吟的指腹轻轻摸过他的脊柱,一下一下,慢慢的,声音也轻:“你能不能该死的,早点说。”
赭朔闭着眼,安安静静地由着她摸。
她看着他身上的鳞片一日日黯淡下去,从鲜红褪成灰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谢玦在用民信削弱你的神力。”
赭朔缩在她掌心:“嗯。”
应妄吟抬眼,望着天边那半截残日:“那反噬怎么办。你会死吗?”
赭朔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不了我也神格碎裂,下凡陪你。”
应妄吟皱眉:“也?”
赭朔安静了。片刻,他说:“我可以做凡人,一直陪你。”
应妄吟轻笑一声,笑意单薄:“人间没了太阳,人会活不下去。”
赭朔抬眼看她:“你想回宫?”
应妄吟:“不回去在这儿等着看你日陨吗。”
赭朔闻言,安静了很久。久到日轮又沉下去一截,天边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
回宫,拦住谢玦,日相恢复又如何,谢玦真找回了她,那条疯狗会松口吗?难道她真去当他的后吗?
赭朔:“那我呢?”
应妄吟看着他,两手捧着,与他对视。
蛇眼幽深,映着她自己的脸。赭朔一字一句:“如果要救这世间,我却没了你,那我便不救。”
应妄吟垂眼看他,眉心慢慢拧起来:“你怎么也疯了。”
“我没疯。”赭朔看着她,蛇眼笃定,“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不后悔。”
应妄吟闭眼,额前抵上冰凉的蛇头,久久没说话。
赭朔也闭了眼,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蛊惑:“殷玄夜要以月承这世间,我们也能在月下活,和每一对夫妻一样,好吗?”
应妄吟垂眼,眼神落在袍角细密的暗纹上。她仿佛静止在原地,许久,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怎么会变成这样?”
赭朔缓缓缠上她的指节,一寸寸收紧:“听话。”
应妄吟抬眼,那双蛇眼正望着她,带着执,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蛊。她看了一瞬,唇瓣微动,正要开口。
身旁搁下一碗热饭,筷子落在碗沿上,轻轻一响。
她回神。
赭朔蛇眼半阖,扭头瞪了坐在身旁的林尘一眼。林尘浑然不觉,慢悠悠地说:“悠悠,趁热吃。”
林尘坐在台阶上,和她一同迎着那片黯淡的落日:“悠悠,小青小白都吃完了,就剩你了。”
应妄吟扭头看了一眼。林小青和林小白蹲在不远处的水盆边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吵吵嚷嚷地洗着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林小白不知说了什么,林小青抬手撩了她一脸水,两个人又闹作一团。
应妄吟垂眼,看见了台阶上那一碗热腾腾的饭菜。
米粒白糯,上面搁着油亮亮的青菜和一个煎得边角微焦的蛋,旁边还卧着两小片肉。雾气袅袅地飘过来,夹着寻常百姓家最普通的烟火气,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她抱起腕,赭朔缠在她的手腕上,缩在衣袖里,只露一双蛇眼,安安静静地看着林尘。
应妄吟抬眼:“师父……”
林尘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怎么了悠悠。”
应妄吟垂眼,盯着碗里那片肉,声音低下去:“如果没了日,还能吃上这样的饭吗?”
林尘闻言,倒也不惊讶,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碗饭,缓缓说:“悠悠,幽冥也有不一样的烟火。届时人鬼相融,人自有别的活法。”
应妄吟:“可幽冥没好吃的东西。”
林尘:“谁和你说的幽冥没好吃的?”
应妄吟抬眼:“殷玄夜。人间美食,幽冥美酒,神域美景,三界最好的东西。”
林尘看着她,皱纹里藏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又像是叹气:“可如今人间失衡,再怎么,也得过下去再说。”
应妄吟沉默,低头扒饭。米粒进了嘴里,温热的,软糯的,带着一点柴火灶独有的焦香。
林尘忽然一拍膝盖:“你倒是提醒我了。”他冲远处那两个蹲着洗碗的身影喊了一声,“小青,小白,明日给买几百斤米回来!”
林小白猛地抬头:“几百斤?”
林小青也扭过头:“师父,吃到臭都吃不完啊。”
林尘:“先别管,囤就是了。”
林小白把碗往盆里一搁:“我们转行,不开巫医馆了?”
林小青接得飞快:“开餐馆也不是不行啊。”
林小白抬手又撒了他一脸水:“就你?你会做什么。”
“当然是你当厨子了。”林小青躲开水花,理直气壮。
两人又打闹起来,水声哗啦哗啦地响,混着笑骂,吵得院子都热闹了。林尘嘴角微弯,扭头看向应妄吟。
应妄吟抱着碗,嘴角沾着米粒,她正看着那两人出神,目光有些发空。碗里的饭菜被冬日的风一吹,热气几乎要散了去。
林尘:“悠悠,别看了,快点吃,凉了不好吃了。”
应妄吟抬眼看向林尘。喉结动了动,点点头,扒饭的动作快了许多。
入夜,应妄吟拿着林小白缝制的棉窝,推门走进了里屋。她点亮烛火,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屋里燃着炭,暖融融的。
赭朔被放在窝上,应妄吟垂眼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