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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烬》

77.夜奔

慎源商行覆灭后的第三个星期,北平城迎来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还没有停的意思。沈砚安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石榴花,花瓣落了一地,红艳艳地铺在青砖地上,像一滩滩干涸的血迹。

阿福端着早饭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探头看了一眼窗外:“这雨下得真大,估计今天哪儿也去不了了。”

沈砚安没有接话。他依然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中,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阿福把粥碗和咸菜碟摆好,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动,忍不住催促道:“少爷,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砚安这才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地喝了一口粥。

粥是粳米熬的,加了红枣和莲子,熬得软烂香甜。但他喝不出什么味道。

“阿福。”

“哎。”

“你说,慎源商行倒了,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能活过来吗?”

阿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肯定不能啊。人死了,怎么能活过来呢?”

“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阿福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做,就更没意义了。”

沈砚安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你倒是比我明白。”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撑了一把油纸伞,出了门。

阿福在后面追着喊:“少爷!下这么大的雨,您去哪儿啊?”

“警察厅。”

“又去警察厅?您昨儿个不是刚去过吗?”

沈砚安没有回答,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中。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他踩着水往前走,长衫的下摆被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一大片。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驶过,车夫披着蓑衣,在雨中艰难地奔跑。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警察厅。

第四课的办公室里,顾霆琛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看见沈砚安进来,他放下文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有案子?”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顾霆琛看着他那副自来熟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说啥。

“也不算新案子。”他把手里的文件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砚安放下茶杯,拿起文件,翻看起来。

这是一份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失踪者叫冯桂芝,女,三十六岁,住在城南牛街一带,以给人洗衣为生。五天前,她出门去买菜,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家人四处寻找无果,今天早上才来警察厅报案。

“失踪五天?”沈砚安皱了皱眉,“为什么现在才报案?”

“她丈夫说,以为她是回娘家了。”顾霆琛说,“但昨天他去娘家一问,才知道她根本没回去。”

沈砚安继续往下看。报案人是冯桂芝的丈夫,叫刘德胜,在城南一家面粉厂做工。夫妻俩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四岁,在中学读书。家庭情况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安稳。

“这个案子,有什么特别的吗?”沈砚安问。

顾霆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沈砚安接过来,翻开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另一份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失踪者叫孙秀英,女,二十九岁,住在城东,也是以洗衣为生。半个月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他把两份记录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发现了一些共同点:都是女性,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都是从事洗衣这类底层劳动的职业,都是外出后再也没有回来。

“还有第三份吗?”他问。

“有。”顾霆琛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这是三个月前的,失踪者叫周小娥,女,三十三岁,同样是洗衣工。至今没有找到。”

沈砚安把三份记录并排摆在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三个失踪的洗衣妇。时间跨度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警方之前有没有调查过?”他问。

“第一课接手过周小娥的案子,查了半个月,没有线索,就搁置了。”顾霆琛说,“孙秀英的案子报到了第二课,吴景行派人去问过话,也没查出什么名堂。冯桂芝这个,今天早上才报上来,还没分配。”

沈砚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去看看冯桂芝的家。”

“现在?”

“现在。”

顾霆琛看了看窗外的瓢泼大雨,又看了看沈砚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叹了口气:“走吧,我陪你去。”

两个人撑着伞,冒着大雨,去了城南牛街。

冯桂芝的家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平房,屋顶的瓦片有好几处破损,雨水顺着破洞漏进屋里,地上摆着好几个盆盆罐罐在接水。屋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冯桂芝的丈夫刘德胜在家,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汗衫,满脸愁容。看见警察来了,他连忙搬出两条板凳,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两位长官,快请坐,快请坐。”

沈砚安没有坐,而是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既是客厅也是卧室。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头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面镜子、一把梳子、几个瓶瓶罐罐。墙角堆着几个洗衣盆和一块搓衣板,旁边放着一篮子还没洗完的衣服。

“刘师傅。”沈砚安开口了,“你爱人失踪那天,有什么异常吗?”

刘德胜搓着手,努力回想了一下:“没有啊……那天跟平时一样。她一大早起来,做了早饭,伺候孩子吃了去上学,然后就拎着篮子出门买菜了。走之前还说,中午要做红烧肉给孩子吃。结果……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什么衣服?”

“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一条黑布裤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沈砚安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床头那张小桌子。桌子上那几个瓶瓶罐罐,都是些便宜的雪花膏和头油,瓶子擦得很干净,看得出主人是个爱整洁的人。

他拿起那面镜子,看了看背面。镜子的木制背板上,刻着两个字:“桂芝”。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这是她刻的?”他问。

刘德胜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她。她不识字,但这俩字她认识,是她的名字。她怕跟别人的镜子搞混了,就自己刻上了。”

沈砚安放下镜子,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个小布包上。布包是用一块碎花布缝的,口子用一根红绳扎着。他拿起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包着几张毛票和几枚铜板,加起来大概不到一块钱。

“这是她的私房钱?”他问。

刘德胜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有私房钱。”

沈砚安把布包重新扎好,放回原处。

他在屋子里又转了一圈,最后在门口停了下来。门边的墙上,挂着一件蓑衣和一顶斗笠。蓑衣已经破了好几个洞,斗笠的边缘也磨损得很厉害。

“她出门那天,带蓑衣和斗笠了吗?”

刘德胜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那天早上天还挺晴的,她就没带。”

沈砚安没有再问什么,向刘德胜道了谢,和顾霆琛一起离开了冯桂芝的家。

走出巷子,雨已经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沈砚安站在巷口,看着街上稀稀疏疏的行人,沉默了很久。

“你有什么发现?”顾霆琛问。

沈砚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顾课长,你说,一个靠给人洗衣为生的女人,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大概……两三块钱吧。”

“那她要攒多久,才能攒下一块钱的私房钱?”

顾霆琛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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