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亲疏远近
香云堂一点也没变,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如往昔,程熙却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时至今日,他仍能清楚地记得,母亲在这个屋里,当着父亲的面说他是只橐橐响的臭靴子,一辈子都读不成书。
同样,他记得,自己在这个院子里被罚跪过一天一夜,被扇过巴掌,被抽过鞭子,被扔过茶碗,被骂是孽障。
如今,他金榜题名,摇身一变中了榜眼,重新回到香云堂,他远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平静。
“母亲,儿子回来了,给您磕头请安。”程熙跪在堂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程老夫人坐在软塌上,眉目带笑,关切道:“快快起来,熙儿,这么早就回来了?怎么不派人提前知会一声,母亲好提前派人去码头接你。”
程熙依旧跪着:“船无定期,不敢劳爹娘费心。”
“傻孩子,血浓于水,说这些作甚,什么劳烦不劳烦的,爹娘为你做什么都天经地义,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跟爹娘开口。别说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就是天上下刀子,爹娘也得派人去接你啊!”
客套话没完没了,程熙话锋一转:“听说,我院里的人被调到碧云轩去了,母亲,何以如此?”
“你中了榜眼,日后就要去京城翰林院当差了,院子里那么多奴仆总不能后半辈子都呆在芝兰轩吃空饷,因而我将他们调去了碧云轩,正好督促穆儿读书。”
程熙听得出,前面一大堆都是虚言,唯有后面半句“正好督促穆儿读书”才是要害之言。
程熙起身,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依旧喝干了。
“若是渴了,我叫人进来给你好好砌一壶新茶。”
“不必了,有些体己话要同母亲说,还是不要有外人在场为好,免得咱们母子之间互相拘束。”
程老夫人蹙眉,问道:“你想说什么?”
“母亲一直觉得,我能金榜题名是因为下人督促鞭策?”
程老夫人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程熙纵身大笑,笑了半天,笑得腰都痛了,连屋外候着的吴嬷嬷等人听着都犯怵。
“够了!”程老夫人忍不下去,用力拍了下软塌。
程熙笑着看向窗外,道:“能让我走到今日的从头到尾只有我自己。”
程熙直直盯着程老夫人,目光寒凉似铁,仿佛在说,我有今日都是靠我自己,母亲,你什么也没帮过我。
“住口!狂妄至极!你这副样子要是进了官场,迟早要给家里带来灭门之祸。”程老夫人厉声喝道。
说罢,程老夫人往屋内四处张望,似乎在找鸡毛掸子,仔细想了想又放弃,如今这个儿子是榜眼,还是要同他维持母子和气。
和气,和气,和气,她深呼一口气,心里不停地念叨这两个字。
“母亲,实话告诉你,日后程家千秋万世,都不会再有第二个我了。自然,你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进士儿子。”
程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站起身,扑到程熙身上猛锤他胸口。
“孽障,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个孽障,早知道当初就该活活将你打死扔西湖里,眼不见心不烦。”
“孽障,仗着读了几天书就无法无天了,你以为程家没了你就不行?行行行,你有本事,考个榜眼,可你在京城算个屁,京城最不缺的就是状元榜眼。”
……
下人闻风立刻闯了进来,吴嬷嬷见状不妥,赶紧上前拦住程老夫人。
“夫人,夫人,三思啊!”下人纷纷劝道。
“夫人,夫人,莫生气,别犯了肝气。”
……
程熙气定神闲,从人堆里抽身出来,坐到了桌边的矮凳上,拿起桌上的果盒,打开盖子,就着茶吃起了枣子蜜饯和果子。
约莫一盏茶功夫,程老夫人气得说不动话了,躺在软塌上一动不动,看样子是肝气犯了,吴嬷嬷为她揉着肚子,几个丫鬟为她揉肩捶腿。
这个时候,程熙也吃得差不多了,用桌布擦了擦手,“母亲,既然您累了,也别瞎折腾了,以后我院里的人您还是少管为妙。”
程老夫人恍然大悟,“敢情你今日找我说那么多,全是为了那几个下人?”
程熙没有答话,整理衣裳,准备起身走了。
“你给我站住!”
程熙回头,望了一眼,说了句重话:“母亲,若您再插手我的事,我会以嫡子的身份亲自求父亲收回您的管家之权,请五姨娘和六姨娘协同管家。”
程老夫人哑口无言,脸色发白,她心里清楚,程熙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性子。她也明白,老爷一直想收了她的管家权,让两位总管全权管家,只是苦于她正妻的位置,娘家又势大,不敢轻易动她。
”
若是他亲自去建议,老爷定乐见其成,更何况,五姨娘和六姨娘都是老爷心尖上的人,六姨娘样貌最出色,老爷最是喜欢,五姨娘知书能算,善于应酬,若是让她俩一块管家,老爷心里怕是要乐开了花。
意会到此,程老夫人绝望地闭上眼睛,这个儿子中了榜眼,翅膀硬了,如今他在府里话语权极大,连她这个亲娘都要避一避锋芒了。
吴嬷嬷出来劝道:“大公子,夫人前段日子刚病过,可不能再受刺激了,您是夫人的儿子,万不能意气用事啊!”
“嬷嬷说得极是,程熙受教。”程熙轻飘飘一句话敷衍着离开了。
吴嬷嬷望着程熙匆匆离去的背影,唏嘘不已,这世上哪有这样的母子?哪有人听到自己的娘刚病过却毫不关心?
冤孽啊!
出了香云堂,程熙就被翁祖元请去了拙闻斋,“大公子,老爷正在书房等您。”
程熙点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拙闻斋外花开如云锦,程老爷背手站在桃花树下,春光满面。
“父亲,儿子回来了。”程熙跪在地上给程老爷磕了个头。
“回来了,好,好,快起来,如今你有出息了,为父心里实在是高兴。”
程老爷仔仔细细打量了程熙一圈,想象着他日后穿官服的样子。
二十一岁就是榜眼了,在翰林院呆个三五年,再外放历练几年,没准再回来就是侍郎尚书了。
前途不可限量啊!程家儿郎有出息了!
一想到此,程老爷就忍不住泪眼婆娑,想趴在程熙肩头好好哭一场。
程熙一个侧身躲了过去,察觉到疏离之意,程老爷微微一怔,翁祖元立刻上前,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