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门外的人

那三个人，在药铺门口，站了一夜。

柳伯年没让他们进。

也没赶他们走。

他把柜台上的灯，推近门口一寸，就回里屋睡了。

天亮，开门。

门口那三个人，还在。

打头的那个年轻人，青布长衫，站着，像根竹竿。

一夜没睡，脸上没什么倦色。

柳伯年舀了一瓢水，递过去。

"喝口。"

年轻人接了，喝了一口。

他把瓢还回去，拱了拱手。

"柳老大夫。"

"在下汪守业。"

"汪家的人。"

柳伯年点点头。

"我知道。"

"你爷爷汪敬文，当年在我这儿看过咳嗽。"

"你叔汪敬堂，脚上那个疮，是我上药上的。"

"你爹汪敬明，前年，送过我一对鹿。"

汪守业的脸色，变了一下。

"您都记得。"

"我记性不好。"柳伯年说，"可来我这儿看过病的，我认得脸。"

他把门边那把小凳，拎出来，搁在门口。

"坐。"

汪守业没坐。

"柳老大夫，"他说，"我今天来，不是说病。"

"我知道。"柳伯年说，"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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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守业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里那把扇子，收拢了。

"九年前，"他说，"黑山脚底下，抬回来一个女人。"

柳伯年没动。

"是我抬的。"他说。

"抬的时候，她已经不认人了。"

"身上，一件青布衣裳。"

"衣裳上，两朵紫花。"

"怀里，还有个孩子，刚生下的。"

汪守业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柳伯年。

柳伯年的脸，没变。

"这些，"柳伯年说，"当年路上看见的人，都知道。"

"我抬她回来的时候，天亮了。"

"路上遇见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汪守业摇了摇头。

"柳老大夫，"他说，"我今日来，不是问这个。"

"我是问——"

他一字一句。

"她那天，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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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了。

柳伯年坐在小凳上。

他没答。

他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

打火，点上。

他抽了一口。

一口烟，从他嘴里出来，慢慢散开。

那一口烟，柳伯年抽得很慢。

慢到汪守业站在那儿，看着那烟，看得心里发毛。

行医七十年，柳伯年见过的人多了。

来问病的，说一句"我难受"，那是真难受。

说十句"我难受"，那是想让人知道他难受。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别人难受。

问的却是自己的事。

柳伯年没急着答。

他又抽了一口。

烟锅里，红了一下，又暗了。

"我今年，七十六了。"他说。

"我这辈子，治过的人，数不清。"

"治活的多，治死的，也有。"

"到了我这个岁数，看的不是病。"

"看的是——一个人，为什么要跟另一个人，说这个病。"

他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

"你从青州城，跑到我这乡下药铺来。"

"带着两个随从，站在我门口，站了一夜。"

"你要问的，不是一个女人从哪儿来的。"

"你要问的，是她身上，带着的那点东西，到底有没有落到别人手里。"

汪守业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句'这两个随从'，他没反驳。

"你要问这个，"柳伯年说，"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问。"

汪守业退了半步。

他转过头，朝那两个随从，使了个眼色。

两个随从，退到了院墙外头。

院里，只剩下两个人。

汪守业这才开口。

"老鸦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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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伯年的烟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批料，"汪守业说，"是我们汪家，先定的。"

"定金是我爷爷付的。"

"一共三百两。"

"料开出来，一半是好的，一半是废的。"

"废的那半，砸了。"

"好的那半，本要进城。"

"出事的那个夜里，料没了。"

"跟料一起没了的，还有一个人。"

"我们汪家，派去押料的一个账房。"

"姓周。"

柳伯年看着他。

"姓周。"

"叫周德海。"

周德海。

柳伯年握着烟袋的手，紧了紧。

"他怎么了？"

"他没了。"汪守业说，"料没了，人也没了。"

"我们汪家，找了十二年。"

"当年只当是遇上劫道的。"

"后来才明白，不是。"

"那是塌方。"

"料，是被土埋了。"

"人，是死在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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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伯年抽着烟，没说话。

汪守业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低下来了。

"柳老大夫。"

"那一夜，山上塌方。"

"坡底下的路，断了一截。"

"第二天，路上有逃出来的人。"

"这些人里，有人看见一个女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从坡底下，往上走。"

柳伯年抬起头。

"谁看见的？"

"我不知道。"汪守业说，"那是十二年前的闲话。"

"可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想不通。"

"什么事？"

"坡底下的路，往东，是去青州的。"

"往西，是回金山的。"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

"她没往东。"

"也没往西。"

"她往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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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伯年的烟，烧到了头。

他没顾上换。

"往南，"他说，"是什么路？"

"没有路。"汪守业说。

"往南是山。"

"一条采药的小道。"

"除了采药的人，没人走。"

院子里，静得厉害。

柳伯年坐在小凳上。

他手里那锅烟，早灭了。

他抬起头，看着汪守业。

看了很久。

"你今日来，"他说，"是要跟我说，那个女人，是我抬回来的。"

汪守业没有绕。

"是。"

"我不光是要说这个。"

"我还要说——"

他顿了一下。

"九年前，您抬她回来的时候。"

"是在什么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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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伯年站起身。

他把那锅灭了的烟，磕了。

他没答这个话。

他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已经黄了。

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那张纸，摊在门口的桌上。

那是一张药方。

方子是九年前的。

字是柳伯年自己写的。

墨迹，早干了。

"这是我给她开的第一张方子。"柳伯年说。

"上面写着日子。"

汪守业凑过去看。

方子上头，一行小字——

"癸亥年，十月廿二，丑时。黑山南麓，拾妇一名，血亏，气弱……"

汪守业的眼睛，盯在那行字上。

丑时。

黑山南麓。

"柳老大夫，"他说，"这上面，写的是南麓。"

"您刚才，没说这个。"

柳伯年看着他。

"你刚才，"他说，"也没问这个。"

汪守业沉默了。

半晌，他拱起手。

"柳老大夫。"

"我明白了。"

"您什么都知道。"

"只是您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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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伯年把那张方子，收了起来。

他重新装了一锅烟。

点上。

"汪家小子，"他说。

"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她在我这儿，治了九年。"柳伯年说。

"这九年，她是谁，她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是我一个病人。"

"一个病人，在我这儿治病。"

"治好了，是她自己的事。"

"治不好，是我的事。"

"别的，都不是我的事。"

汪守业站在院子里。

他听着这话，点了点头。

"柳老大夫，"他说，"我明白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搁在桌上。

一个信封。

"这里头，"他说，"是三十两银票。"

"不是买您的口。"

"是还九年前，您抬她回来的那份人情。"

"当年押料的事，我们汪家，也是苦主。"

"这份人情，我们记着。"

说完，他转过身。

"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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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守业走到院门口，停住。

他没有回头。

"柳老大夫。"

"还有一句。"

"您刚才说，她不是我汪家的事。"

"可您别忘了——"

"那批料，是我们汪家的。"

"料里头，有我们汪家一条人命。"

"这桩事，不是您不认，它就不在。"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那两个随从，跟上。

院门口，晨光里，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伯年坐在院里。

他抽着烟。

抽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他看着桌上那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