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 40 章
暮色把海面染成碎金,又慢慢沉成暗灰。苏清晏指尖还攥着那截烧得半焦的信号弹壳,壳身的烫痕烙进指腹,像枚浅红的印。她盯着暗礁外那艘西洋船,船身的白漆在暗里泛着冷光,炮口的金属件擦得锃亮,连浪涛拍上去的声响,都带着股扎人的硬。
“是老匠头他们。”
陆景澜的声音压得很低,靠在船舷的旧弩被他攥得紧,木柄的纹路蹭着掌心。苏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艘改造过的旧船正从暗礁的缝隙里钻出来,船身的木板是拼的,有的地方还补着麻丝和桐油,船舷上装的几门小炮,是工坊里用废铁熔了重铸的,炮身带着粗粝的砂眼。
领头的那艘船甲板上,老匠头站得直,手里举着面破布做的旗子,风把布扯得哗哗响。他刚要喊什么,暗礁外的西洋船突然动了——炮口冒出一团白焰,紧接着是尖锐的呼啸声,像把空气撕出个口子。
“躲!”
苏清晏的话音刚落,炮弹就砸在最右边那艘旧船的船舷上。闷响撞过来,带着股焦糊的火药味,旧船的木板瞬间碎成木屑,一道半尺宽的破口露出来,海水“咕嘟咕嘟”往里面灌,船身猛地歪了一下。
老匠头扑到船边,手扒着船舷喊,声音被浪涛撞得发颤:“我们的火炮打不到他们,他们的炮弹能炸穿船板!”
苏清晏盯着西洋船的炮口,眼睛一眨不眨。刚才炮弹飞过来的轨迹,比工坊里的炮远了足有两倍,而且准得吓人——那门炮的炮管里,好像有圈细细的纹路。
她往前凑了凑,借着西洋船甲板上挂的油灯的光,死死盯着那门炮。炮管是金属的,比工坊的长,内壁的纹路不是铸的时候留下的砂眼,是一圈圈规则的、螺旋状的刻痕。
膛线。
这个词突然撞进她脑子里,带着股刺骨的冷。她在现代学过,有膛线的炮,炮弹飞出去会旋转,能飞得更远、更准,杀伤力也大得多。这时候的西洋船,怎么会有带膛线的炮?
又一发炮弹飞过来,砸在中间那艘旧船的甲板上,炸起的木屑溅到她脸上,带着点热辣的疼。陆景澜把她往回拉了一把,旧弩的弦绷得紧,他的胳膊绷成硬邦邦的线条。
“往暗礁区开!”苏清晏的声音带着股急,扯着嗓子喊向老匠头,“他们不敢进来!”
老匠头愣了一瞬,立刻挥旗子让另外两艘船往暗礁里钻。最右边那艘漏了水的旧船,船身歪得更厉害,甲板上的人忙着用木桶舀水,有人的胳膊被木屑划开,血混着海水往下滴。
西洋船停在暗礁外,没再往里面开。甲板上站着个穿黑衣服的西洋人,手里举着个长长的筒子,正往这边看——那是望远镜,苏清晏认得,是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看的东西。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门带膛线的炮上,油灯的光在炮管上晃,那圈螺旋的纹路像条细蛇,缠得她心口发紧。这不是偶然,是实实在在的技术差距,比她之前想的要大得多。
最右边那艘旧船的船身又往下沉了些,老匠头站在甲板上,手扒着船舷,脸涨得通红,正指挥人把缆绳往他们这艘破船上甩。缆绳的一头带着个铁钩,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砸在他们这艘破船的甲板上,铁钩刮着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清晏蹲下来,手抓住那根湿淋淋的缆绳,绳身的麻线磨得她掌心发疼。她盯着暗礁外的西洋船,盯着那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膛线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沉又闷。
风把浪涛吹得更高,拍在暗礁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服,贴在身上凉得刺骨。老匠头那边正使劲拽缆绳,想把漏了水的船往暗礁里拖,缆绳绷得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要断了似的。
西洋船的甲板上,那个穿黑衣服的西洋人放下了望远镜,手往炮口指了指。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嘴角扯出的一点笑,带着股狠劲。
苏清晏攥着缆绳的手更紧了,指节泛出白。她盯着那门炮,盯着那圈她再熟悉不过的螺旋纹路,突然想起家里那本残缺的造船书,书里夹的半张海图,还有那上面画着的、她一直没弄明白的细线条。
浪涛又拍过来,把她的衣服打得更湿,她却没觉得冷,只觉得心口烧得慌。那门膛线炮的纹路,在她眼里越来越清晰,像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脑子里某个被她忽略的角落。
缆绳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咯吱”声里混着木纤维断裂的脆响。最外侧那艘被击中的接应船,船身吃水线又往下沉了半尺,海水从弹洞涌进来,把甲板上的木盆、麻绳冲得东倒西歪。
“快!把备用的木塞、麻絮都拿出来!”老匠头的嗓子喊得劈了,他蹲在弹洞旁,指尖抠着船板的裂纹,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弹洞边缘的木茬参差不齐,像被野兽啃过的骨头,海水带着咸腥的气味,顺着裂纹往船内灌,每灌一口,船身就晃得更厉害些。
苏清晏攥着缆绳的手没松,目光却钉在暗礁外的西洋船上。那门带膛线的火炮正对着他们,炮管上的螺旋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条蛰伏的毒蛇。她脑子里飞速闪过家传残卷里的内容——那本被虫蛀得残缺不全的书里,曾有半页模糊的图样,画着类似的螺旋纹路,旁边的注脚只剩“破甲”“远距”两个词,她之前一直以为是传抄的讹误。
“我们的火炮打不到他们,他们的炮弹能炸穿船板!”老匠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刚把一块木塞塞进弹洞,海水就从旁边更大的裂纹里喷出来,浇了他满脸。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苏清晏,眼里满是绝望,“再不想办法,咱们都得喂鱼!”
苏清晏的视线从膛线炮上移开,扫过周围错落的暗礁。这些暗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