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渣男改心
往来宾客混杂,沈芝瑶站在人海里,本就纤细的身影愈显单薄,她实在是不喜欢热闹,面上维持着笑意,步履却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霍见臣扯平袖上褶皱才上前,低唤道:“阿瑶。”
“你到何处去了?方才我叫人寻了好久都不见影。”
“在隅角遇见同僚闲扯起来耽误了功夫。”
霍见臣原以为自己能如往常那般面不改色地应对过去,可当对上妻子澈若涧泉的双眸时,沉重似枷锁的罪恶感顷刻间自脚底板涌上头皮,竟叫心间涌现出“衣冠禽兽”四个应景大字。
他骤然失色,别开眼去。
“怎么啦?”沈芝瑶一步上前,探出手掌,“手也这么冰,是不是着凉了。”
轻柔且温盈的覆盖令霍见臣愧意油生,再不能省视内心,他一把揽下额上娇手攥紧,道:“我没事。我们……到人前走走露个面吧,这样重要的场合,我们应该待在一处的,免得旁人说闲话。”
二人挽手移步至人前,郎正妾端,颇有一番恩爱的模样。
余茗见着那伪君子就想吐,鄙夷道:“装给谁看啊!恶心人的玩意!”
顾灜压根看不起分来心绪去瞧,但又挂念着沈芝瑶,遂草草瞟去一眼,只见那傻表妹笑得灿烂非常,浑然是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心中很不是滋味,他道:“她高兴就好,随她去了。”
比起祝福这话更像是没招后的感慨。余茗摸了摸下巴,歪头道:“王爷这是打算放过那对奸夫淫妇,打算从此以后都装聋作哑,就这样让阿瑶蒙在鼓里一辈子?”
顾灜嗤道:“她乐在其中,我能有什么办法。十头牛都拉不回她的心思,再插手补上一刀,这辈子连带着下辈子都不用做表兄妹了,索性结成死敌在奈何桥上一决高下后再去投胎转世吧。”话罢又补一句,“我也不稀得同她做兄妹。”
余茗哭笑不得,这样一本正经的话从这位冷脸王爷嘴里说出来有种莫名的呆萌是怎么回事?谁家好人绝交说这种傲娇的话?
说明心里还是非常在乎笨蛋妹妹滴。
小眼珠子一转,余茗憋起一点坏水,神秘兮兮地凑近道:“王爷你知道吗?阿瑶已经同我和好了。”
顾灜脸色果然发僵:“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之前,我从景王府回来的那天。”余茗故意表现出洋洋得意,“她挽住我的手喊我的名字,问我冷不冷,吃饭了没,还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说我们不要再闹了,我们和好吧。于是我们就和好如初啦!”
“哦。”顾灜面无表情转过头去,“那真是祝贺你们了。”
“你在吃醋吗?”余茗憋着笑问。
顾灜头也不抬:“没有。”
“可是我看你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你看错了。”
余茗终于笑出声来。
顾某人只觉得莫名其妙:“笑什么笑?”
“笑你呀!”敛了敛笑,余茗托腮看向他,“王爷,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有趣。”
自然没有,活了二十年顾灜从未听说这话。普天之下骂他的人遍布江海,夸他的人少之又少甚至近乎于零。
还有就是,这种话在他看来等同于造次,一更天传到耳朵里,不消二更天,说这话的人会自己变成更有趣的东西。
显然,面前这个是不怕死的。
胆大可包天。
“还有就是……”鼻息交缠间,她蓦地靠近,在咫尺之离的地方停下,红唇浅浅一弯开出朵花来,“你很可爱。”
顾灜顿住,缓缓重复:“可爱?”
表情之惊悚仿佛此前从未听过这个词。
“对呀。”余茗笑说,“幼稚的可爱,傲娇的可爱,有时还会……不讲道理的可爱。”
顾灜彻底词尽,良久不知该如何接话,气定神闲将头颅扭向另一半,看蝴蝶飞扑花蕊、蜜蜂采食花蜜。
糟糕。余茗想,这样好像更可爱了呢。
宾客散场已是日暮时分,霍见臣携沈芝瑶在门口送客。孤身站在姑姑旁边的柳婵依默默注视着爱人,一番妒火将片刻前的温存通通烧尽。
人家夫唱妇随得到悦耳祝福,她却像那臭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何其不公!
柳婵依恨急了。
不过很快便又想开了,是高贵的郡主又如何,等背靠的大树一倒台,还不是要被连根拔起。离了沃土的娇花即刻枯萎败死,阴沟老鼠尚有韬光养晦的光阴。孰胜孰败,谁又能说得准?
更何况……霍郎的真心在她这,虚与委蛇的人才最可怜。
如此宽慰一番,柳婵依立刻改态,扬出一抹和煦的笑,倾身上前道别,载着满腔的春意坐上归家的马车。
“看来阿婵的病已经大好了呢。”沈芝瑶笑道:“你瞧她那脸,红润中带着半抹粉,俏似盛开的牡丹花儿。”
霍见臣自然是不敢瞧,只道:“是,她的病已大好了,你不必再挂怀。”
沈芝瑶只是笑。
她的笑纯粹至简,总是能令人恍神,尤其是这段日子,饶是惫夜而归,也会等来一抹暖如灯火的笑。
霍见臣的心渐渐发紧,不可抑制地想起见不得人的勾当。
“衣冠禽兽”四个大字狠狠砸向每一根骨头,连笑一下都是痛的,只能靠深度思考来缓解。
可当真真切切剖开心腹坦荡叩问时,愈发的茫然。
成亲与设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按照计划俘获沈芝瑶的心促成婚姻诛顾瀛的心,同时也把顾瀛的软肋送给太后,只待东风来便将这颗棋子从棋盘上掀下去,顺着云梯往上爬,得到更多的富贵,迎娶真正的爱人。
真正的爱人?
这句话浮现而出时,霍见臣脚下一个踉跄。
爱是什么东西?
全天下的人都在说有情人终成眷属。
两个人在一起是因为有情。
却不是因为有情才做那种事。
最起码他最开始与柳婵依耳鬓厮磨不是因为有情,只是因为想,有一种原始的欲念催动着他。
在无人知道的深夜里,他每每闭上眼睛就会想到身姿婀娜的小表妹,于是在那个夏天,他们在一起了。
此后的很多年,一直如此。
直到成了亲,有了第二人,是名正言顺的妻子,按照礼法娶进门的妻子,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妻子,不似母亲那般强势专横的妻子。
如果有人现在跑到面前,让换掉这个妻子,他会如何?
不!
我不愿意!
这个念头犹如离弦之箭迅速飚升至头顶,掀起一身的惊涛骇浪。他再忍不住,猛地拽住沈芝瑶的手,道:“阿瑶,这些日子我对你多有疏忽,很对不起。”
沈芝瑶愣了一下,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你刚入朝自然要把重心放在政事上,夫妻本为一体,何来抱歉一说。”
霍见臣几乎要潸然泪下——这般体贴的话他从未在柳婵依口中听到过。
那个索求无度的女人,只会用那件事难为他为难他,一点都不管他的死活。若不是她死缠烂打,他根本不会几次三番被勾去,做下那些禽兽之举。
还是妻子好。
“阿瑶……”他哆哆嗦嗦抱住沈芝瑶,酝酿许久,道:“我……我……我爱你……”
沈芝瑶颊边淌过羞怯,揶揄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霍见臣只将她抱得更紧:“阿瑶,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只对你一个人好。
*
余茗静默站着,试图寻找到上官呈,好好解释一下躲避之事并非有意。
干站许久没等到,却等到了很是投缘的萧家小姐,不同于往常一个人,这次她身后带着一个模样张扬的少女,下巴傲气凌人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