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十一章 留守
第六十一章留守
出界第二日酉初,最北收兵点送回了第一辆伤车。
顾长宁先听见车轮撞在冻土上的声音,随后才听见守点军士在营门外喊人。车左前轮已经歪了,每转一圈,轮面便向外摆一下。车上的血顺着木板缝隙滴在雪上,一直拖到援巡营门前。
车还没有停稳,杜川已经走到辕旁。
他只听了两圈轮响,便道:“不是轮钉松了。外圈已经裂开,先垫住,别再往前拖。”
车组军士将木楔塞入轮下。
杜川蹲到车旁。他的右臂只能抬到胸前,解绳时用的是左手。遇到打死结的地方,便让另一名军士把绳索压住,再用短刀一点点挑开。
两个月以前,他在粮场应名时还坚持说自己能战。
右肩在青石峡中了箭,弓已经拉不开,重物也不能久抬,他却说刀还能拿。后来原营补了缺,他的名字一度不知道该归在伤册还是缺额册里。顾长宁将他列入援巡营实到,拨进车组管绳索与车具,欠下的一个月饷银仍在另册待核。
如今他的名字写在车组第二列。
“杜川。”
陶苓从医帐中出来。
“别抬人。”
“我只解绳。”杜川道。
陶苓没有再说。
她知道他分得清什么是抬人,什么是解绳,也知道他会把两件事分得极细,好让自己仍然留在车旁。
伤车上共有十二人。
陶苓先看伤得最重的两个。一个胸前中箭,箭杆已经折去,只剩半截露在衣外;另一个右腿被马踩断,运回途中一直在渗血。
她将手掌贴在中箭军士的颈侧,又俯身听过他的呼吸。
“先抬这个进帐。箭不要动。”
她随即跪到断腿军士旁边,让人取来两块窄木板,在膝上与脚踝分别固定。
余下十人的伤牌依次挂在车栏上。
三人箭伤,四人刀伤,两人从堡墙下跌落,最后一人原本便有旧伤,守墙一日以后肩背旧创重新裂开,已经不能抬弩。
顾长宁在车旁核过来路。
“青崖堡北墙?”
押车军士道:“是。铁勒前骑从巳初逼到申末,一共换了五批人。守军开弩七次,没有人敢在换骑的时候下墙。”
“还有车么?”
“后面还有一辆。石涧堡南路也在送人。”
杜川已经解开车尾最后一根绳索。车板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名单,他抽出来看了一眼,交给顾长宁。
这是原定由这辆车在出界第四日接回的六名旧伤。集中出界之策行令以后,这一趟转伤已经停下,名单却仍压在车板下面。
葛平的名字列在第一行。
他的右腕在上一次守堡时被流矢穿伤。如今这辆车已经被改作接运新伤,名单上的六个人仍留在堡中。
顾长宁问:“葛平还在墙上?”
一名伤卒听见这个名字。
“还在。他说自己能站,让新伤先走。”
“他的手呢?”
“昨日还能扣弩,今日已经握不紧了。”
这辆车本来应当接回六名旧伤。
如今车上装的是十二名新伤。
顾长宁此前主张先行轮换,预见的正是这样的情形。可事情真正发生以后,他心中并没有半分证明自己正确的轻松。
名单上的六个人仍在墙上,眼前却又多了十二名伤者。
两策所争的从来不只是军报上的一行对错。
入夜以后,中路又送回十九人。
轻伤棚很快住满。原本留给青崖堡旧卒的位置被临时加进两排铺位,过道只够一副担架通过。陶苓让人拆掉东侧堆药的木架,将伤布与药箱搬到帐角,又把能够坐起的人并在同一排。
没有人再问那六名原定换下的旧卒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同一夜,顾长宁送往军司的急报已经摆在章朔面前。
东路辰初见骑。
中路巳初见骑。
西路午前见骑。
敌骑最后所在、沿途道路与一人双马所能行进的距离分别列在后面。章朔将三路时刻重新倒推了一遍,得出的结果没有改变。
东、西两路敌骑都在梁军出界以前便已动身。
但这只能证明莫延预判了梁军的动作,还不能证明他从梁军营中得到了消息。
撤铺烟号熄灭,军户与牲畜向内迁移,空车连续进入中路西段,旧水沟南口又突然多出临时马栏。这些迹象都可以被铁勒斥候看见。一个熟悉梁军道路与调兵旧例的人,完全可能在出界军真正拔营以前,便先一步向三路发令。
章朔将顾长宁急报末尾两句话又看了一遍。
“撤铺烟号已为敌所见,是否另有消息外泄,尚无实据,待核。”
前一句提出了怀疑,后一句却将怀疑挡在了人名以前。
章朔知道,军中一旦认定有内应,最先被问的不会是掌印将吏,而是附部、边民、驿卒和那些说不清自己去过哪里的人。查问可以从一张时刻表开始,也可以在几日以后变成只求有人认罪。
他将急报原件另行封存,没有在合参表上添一个可疑之人的名字。
出界第三日,程砺所部仍停在旧河套南缘。
三百余名铁勒骑兵在低地以北缓慢移动,驱赶着一群换下来的战马。马群走得不快,时而散开,时而又被骑兵赶拢,远远望去,仿佛只要梁军再向前追出二十里便能截住。
顾长钧看了半晌。
“他们在等我们追。”
程砺没有回答。
斥候带回的蹄迹分作三股。正北一股最为清晰,另外两股却在旧雪下面折向西北。正北那群马人人都能看见,向西的蹄迹反而被人用断枝扫过。
程砺出界以前看过军司缴获的那面窄旗。
此刻北坡也有三道同样的旗。旗身低,离得稍远便看不见颜色,只能凭旗尾两道缺口辨认。三百余骑一面驱马,一面向北退,却始终没有乱。
“他们不是守马。”程砺道,“是在替别处的马留路。”
顾长钧看向西北。
“东翼可以从旧石脊后面过去。”
“能过多少人?”
“一千以内。不能带驮队,也不能带重弩。”
“多久?”
“明日卯初以前,可以到两股蹄迹以东。”
程砺又看了一遍日影。
“去查,不追。找到马栏以前,不许让正北那三百骑看见你。”
顾长钧领命。
亲兵队正方进上前收起路图。他就是出界以前,从顾长宁手中接过火号与收伤标记的那名亲兵。
方进没有立即将路图收入怀中,先将顾长宁所定的归程时限又复述了一遍。
“最北收兵点,第八日酉正撤。第二处,第九日卯初撤。”
他在顾家前营多年,每领一道带有时刻的军令,总要当面重复一次。
顾长钧看了他一眼。
“我记得。”
同一日午后,石涧堡西南巡铺发出了两次急号。
援巡营能够调用的空车只有两辆。一辆须留在旧水沟南口,预备接回出界军斥候;另一辆刚从青崖堡回来,左前轮尚未修正。
若等车轮修好,石涧堡外巡便须在干沟以北多等两个时辰。
顾长宁看过两处道路。
“换轮。”
车组军士道:“没有整轮,只有昨日卸下来的旧轮。”
杜川已经走到旧轮旁边,用刀背在轮面与内箍上分别敲了几下。
“外圈磨薄了,内箍还紧。”他说,“慢些走,回程在干沟口再压一次轮钉,可以走一个来回。”
顾长宁问:“遇到急行呢?”
“不能急行。”
车组军士道:“若再等一日,修械组可以重新包一层轮面。”
石涧堡的第二道急号尚未撤下。
顾长宁道:“就用它。”
杜川将旧轮滚到车旁。
“我随车去。”
顾长宁看着他的右肩。
“车组还有别人。”
“他们不熟这只轮。”杜川道,“轮钉松到什么程度须重新压,我知道。”
这不是一个伤卒借机重回战阵的请求。
那只轮确实只有杜川最清楚。
顾长宁没有拿“轻役”二字再将他挡回去。
“只管车具,不许抬人,不许追出收兵道路。”
“是。”
杜川用左手将两捆新绳压进车板下面,又将备用轮钉逐一数过。
伤车在日落以前离营。
出界第四日卯初,顾长钧所领东翼从旧石脊后方绕出。
程砺的两座新营已经在正面展开,却没有立即冲入低地。弩手在坡上列成三队,前队持盾向北逼近。那三百余名铁勒骑兵果然驱马后退,始终将自己留在梁军视线以内。
卯初二刻,西北方向升起一道短烟。
那是方进发出的火号。
两股西折蹄迹最后汇入一处背风沟。沟中有四座临时马栏,七座已经堆实的冬草垛,北侧还有新挖不久的饮马坑。马群尚未全部移走,留在沟中的仍有六百余匹。
守在附近的铁勒骑兵不足四百。
程砺看见火号,立即命正面两营转向西北。
铁勒骑兵这才不再驱赶正北那群马。三道窄旗同时向西一压,原本缓慢后退的三百余骑迅速折返,试图抢在梁军以前进入背风沟。
他们赶不及了。
顾长钧的东翼已经从旧石脊东侧切入。
最先接战的是方进所领的亲兵。他们没有追逐散开的铁勒骑兵,只沿沟口向北推进,将几处尚未拆开的马栏截在身后。受惊的战马挤在沟中,马蹄不断踢上木栏,断裂的木桩与草绳到处飞散。
方进在沟口放出第二道火号。
短烟尚未散尽,一支铁勒羽箭便穿过烟气,钉进他身旁军士的颈侧。那人从马上栽下去,方进没有停,只将亲兵继续向北压,替后面的弩手让出沟口。
顾长钧一箭射倒最前面的旗手。
第二支箭尚未搭上,北侧已经响起铁勒收骑的短号。
对方没有固守。
两队铁勒骑兵轮番向东翼放箭,掩护马群向西撤离。程砺正面两营赶到以后,沟中剩余的骑兵也随即分散北退。
西面的低坡后,另有两股大批马群正在远去。
顾长钧驱马登上坡顶。
只要继续向西,仍有可能再截住其中一股。
若能再截下一股马群,军报上顾长钧的名字便会列在东翼首功。顾家嫡长子的分量、楚王此前对出界之策的主张,也会因这一笔战功更重一层。
这样的机会,他看得明白,也并非没有动心。
程砺的止兵号却已经响了。
第一遍短促。
第二遍更急。
顾长钧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动。
西面马群尚未完全越过低坡。此时追出,未必追不上。
片刻以后,他还是调转了马头。
东翼随他折回背风沟。
“再追二十里,或许可以碰到它们。”顾长钧对程砺道。
“碰得到,带不回来。”
程砺没有说追不上。
他拒绝的是拿第六日折返的军令与全军归路,去赌那二十里以外的一笔更大战果。
程砺看向仍在远去的马群。
他知道莫延放弃的是哪一部分。
南面这一处马栏离梁军最近,一旦出界之策成行,本来便最难守住。莫延用三百骑和一群可以看见的马将梁军向北引,却把真正的大股马群提前迁向西面。
梁军打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