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二十章
严乐瑶握着那方帕子回到席上之后,剩下的半场春宴她几乎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
面前碟中的菜肴换了一轮又一轮,她只动了寥寥几筷子,大部分时间都端着那盏茉莉清茶慢慢地抿着,目光落在屏风的缠枝莲纹上,像是要把那几道蜿蜒的枝蔓全部记进脑子里去。
太子没有再往她这边看,他坐在上首与左右谈笑,仿佛方才那句"关起来慢慢玩"只是随意抛出去的一粒棋子,落完了就落完了,不必再回头去看落点。
可严乐瑶知道他在等。
等她乱了、怕了、露出什么破绽来,他好顺着那道裂缝往里走。
但她不会让他等到。
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正。
宫门外的马车排成长长的队列,各家女眷在灯影里鱼贯而出,宫人提着琉璃灯引路,把一道道绣着各色纹样的衣摆从汉白玉台阶上送下去。
严乐瑶扶着绿柳的手上了靖安伯爵府的马车,梁文远没有跟她同车,他坐在后面那辆车上,从头到尾没有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她坐进车里靠上车壁的时候才终于把那口气慢慢地放了出来。
车帘落下,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袖中那方帕子抽出来看了看,月白色的帕面上绣着一枝极小的桂花,针脚细密得像是用最小的绣花针一针一针抿出来的,边角没有绣字也没有标记。
她把帕子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冷梅和雪松混在一起的气息,极淡,像是从什么人袖口上沾染过来的。
她把帕子叠好重新收进袖中,然后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宫门的灯影正在一寸一寸地退远,夜色从朱红的宫墙上漫下来,把那些高高的飞檐和琉璃瓦都融成了暗色的剪影。
马车驶过街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另一道车铃声响,不近不远地缀在后头,跟了一路。
她没有回头看,可她认得那道车铃声。
梁景骁的马车挂了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像一串被她听过很多遍的暗号。
回到侯府时夜色已经深了。
汀兰水榭的廊灯还亮着,绿柳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回来便迎上来问安。
严乐瑶应了一声让她先下去歇着,自己关上门在窗前坐了下来。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满屋子笼在一层浅白的光晕里,妆台、床榻、案角那盆石榴花都被镀了薄薄的一层银边。
她坐着坐着忽然听见窗棂上响了一声就不是叩的,像是被什么极轻的东西碰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进来吧,窗没锁。"
窗扇被推开的声音轻得像风翻过一页纸。
梁景骁翻进来的时候夜风跟在他身后涌了一瞬,带着槐树叶子混着露水的凉气。
他落地之后没有往她这边走,只是靠在窗台边上站着,双臂抱胸,像一只蹲在高处观察了半天才决定落下来的猫。
月光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他肩头的锦袍上还带着从宫里带出来的香火气,混着他身上那股经了整夜凉风之后散出来的冷梅味道。
严乐瑶坐在窗前没有转过来看他,她只是把袖中那方帕子抽出来搁在案角,像是在还什么东西。
"你的帕子。"严乐瑶道。
梁景骁看了案角那方帕子一眼,没有走过来拿。
"先放你那儿。"梁景晓道,声音里那层散漫的尾音又回来了,可那底下的东西比方才在宫里夹道里的时候轻了些,像是确定她回来了、安全了、没有被那个坐在上首的人吓破胆之后,才把那根绷了大半天的弦松下来。
严乐瑶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还没有完全褪尽的血色映得分明,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平而稳,可她握着帕子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梁景骁,你怕太子吗?"
梁景骁靠在窗台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弧度在月光里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几乎可以说是轻蔑的冷。
"我怕他?"梁景晓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什么好笑的事,"我手里攥着他全部账目,他□□的线、他私吞军饷的路子、他在江南那几条走私的船,全在我那只暗格里锁着。"
梁景晓停了停道:"他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我让他连太子都做不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可那尾音底下压着一层锋利的东西,像是刀被收在鞘里没有拔出来,但刀柄上的纹路已经被谁的手指摩挲得发亮了。
严乐瑶听着他说完那几句话,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在窗前看着他靠在窗台上的姿态,夜风把他衣摆边缘吹动了一下又落下去了。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翻上来的。
"九叔,"她叫他那两个字的时候尾音还带着一点方才那声笑留下的余韵,"你可能是严乐瑶这辈子最值的'投资'了。"
梁景骁靠在窗台上的姿势没有变,可他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一分。
他站直身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俯身时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力道不重,刚好够她把目光定在他脸上,
梁景晓低头看着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分明。
"投资?"
他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像是把什么陌生的词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尝了尝。
"那你要不要考虑——长期持有?"他的拇指在她下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带着一层薄茧,触感微糙,可那个动作本身很轻,轻得像在确认一件易碎的东西是不是还在原位。
严乐瑶没有避开他的手。
她仰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底把那层血丝照得淡了些。
她的声音从他被捏着下巴的姿态里送出来,带着一点不太平稳的尾音:"长期持有的成本可不低。"
梁景骁低头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没有收。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从颈间解下一样东西,一根旧红绳,系着一枚通体沁了温润包浆的旧玉佩,玉面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像是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
他把那枚玉佩系在她腕间的时候动作很轻,红绳在她腕骨外侧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梁景晓的指尖碰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时带着一点夜风浸过的凉意,可那凉意底下是温的。
"我娘的遗物。"他说完那四个字之后退后了一步,像是把什么他贴身戴了很多年的东西交出去了,一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似的,拢回袖中又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