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17

祝遥第二天七点二十三分到的收容所。他从荒路路口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锁屏，揣兜里。比昨天早了几分钟。

收容所门口蹲着两个黑影。一个站在台阶最上层，黑发垂肩，外套拉链拉到顶，脚上那双灰布鞋踩在门槛外的水泥地上。一个伏在台阶中层，灰黑色的皮毛被晨光晒成暖褐色的金属光泽，长吻搁在前爪上，耳朵立着。深和黑铁并排蹲在门口面朝他来的方向，像两座高矮不一的黑□□碑在晨光里等他走近。

祝遥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仰头看着那两个东西。"……你们俩一起站门口了？"

深说："他跟我出来。"

黑铁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地面。暗金色的竖瞳从祝遥脸上移到他的鞋面上又移回来，像是在确认他今天的穿着跟昨天一样。

祝遥跨上台阶的时候经过深身边，经过黑铁身侧。黑铁的耳朵跟着他转身转了半圈，落回去。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身后跟上来了两道脚步声——深布鞋踩地板的踏踏声，黑铁爪子落在地砖上的闷响，两重一轻一重地交错着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保持同步。

走廊里阿影的轮廓从101号门缝底下探出来，这回声音里那股劲儿已经变成了日常汇报式的兴奋："今天黑铁也站门口啦！我看见了！他一起在等你！"

"看见了。"祝遥说。

"他们俩站一块儿的时候门都快被堵满了！"阿影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但没压住那个憋不住的笑意，"你走前面的时候后面跟着两条大黑柱子——"

祝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深和黑铁确实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像两列并行整齐的黑色车皮。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经过105号的时候叮咚声响了两下——比平时多了一下。经过106号的时候镜面反光闪了一下亮起来又灭了。他走到109号门口的时候推开门，身后两个黑影自然地跟了进来，深走回墙角的位置坐下去，黑铁蜷在他脚边，跟他几乎贴在一起。

祝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看着墙角那一人一兽的固定构图——好像这俩东西从深渊里爬出来那七年虽然被隔开了，但拼回去只需要半天。昨天从107出来到今天早上，他们已经重新形成了一整套共处模式。

"今天不熬药。"祝遥说，"今天修半脸的镜子。"

他从书桌抽屉里把那支玻璃胶和注胶针头拿出来揣进口袋，转身走出109。深和黑铁都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他走到106号门口的时候抬手敲了敲门板，门内传来一声短促的镜面反光闪烁，然后插销被拨开了，门板朝内滑开。

半脸的半张脸从落地镜面上浮出来。她的左半边脸贴着镜面内侧，左眼看着祝遥手里那支玻璃胶管，嘴角往上提了一个弧度。"……真买了。"

"说了买就买。"祝遥走进房间，蹲在那面裂了纹的落地镜前面，把玻璃胶管拧开，注胶针头旋上去。针尖细长，他捏着针管对准最长那条裂缝的上端，缓慢地把胶水推进裂缝深处。深站在他身后，黑铁蹲在门口，一高一低两道暗影在106号昏暗的空间里安静地看着他手底下的动作。

半脸的半张脸贴在他正在注胶的那条裂缝旁边的镜面上，左眼离他的手指只有几寸。祝遥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跟着针尖移，从裂缝的顶端一路追到底端。他注完最长的那条，换第二条。半脸的脸也跟着他换到另一条裂缝的位置，看着他推进去，看着他拿抹布把多余的胶水沿缝抹平。

"三条都注完了。"祝遥直起身把针管拔下来拧好管帽，"晾一天，明早干了就行。"

半脸的左脸从镜面上往后撤了一寸，左眼眨了眨。她的手从镜面里伸出来，指腹碰了碰刚注完胶的那条缝——胶水还没干透，指尖沾了一小点半透明的硅胶。"……平整。"她看着指尖那点胶痕，声音里那股凉飕飕的调子底下漏出来一点别的，"谢了。"

"不客气。"祝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半脸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明天再来看看干了没有。"

"行。明天来看。"

祝遥走出106号门的时候深和黑铁跟着他出来了。走廊里阿影的轮廓从101号门缝底下探出来半个脑袋："半脸的镜子修好啦？"

"修好了。"

阿影的轮廓在地砖上晃了晃，像一个满意地点头的人在转身之前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你之前说今天不熬药了，那今天干什么？"

祝遥在走廊中间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天好的，万里无云，荒地上的草叶被太阳晒得干爽发亮。他转回头看着走廊里排在他身后的两道黑影和一扇探出来的门缝。"今天搞卫生。"

"搞……卫生？"阿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没听过的迟疑。

"你这间房六年来有人打扫过吗？"

阿影沉默了。

"107那间呢？黑的。105呢？106呢？"祝遥挨个看过去，"109那间以前是个笼子房。整栋楼一楼所有房间大概六年没人拖过地。"

阿影的轮廓缩回门缝里了。

祝遥从厨房里翻出一把旧拖把和两只塑料水桶，从二楼器材室门口捡了一瓶没用过的洗洁精。走廊里的门陆续开了——106号的门缝里探出半脸那只苍白的手，在门框上搭了一小块抹布；105号的门缝底下渗出一小片水渍，水渍边缘凝了一颗透明的水珠，像阿莹也探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107号的门虚掩着，黑铁从门缝里拱出来之后又回去叼了一块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毛巾放在门外的地上。

祝遥蹲在走廊尽头的水池边上接水。阿影从101号门缝底下探出来一截黑影，声音里那副"我能帮忙"的劲头蓄满了："我能干什么？我能拿拖把吗？"

"你拿不了。"祝遥把拖把拎起来浸进水桶里，"你碰水就散。"

阿影的轮廓蔫了一截。

"你把墙角的灰清一清。"祝遥说，"你碰到灰又不会散。"

阿影的轮廓猛地从地砖上蹿起来半尺高，整团黑影冲向走廊墙角开始用边缘去蹭灰，蹭得灰簌簌往下掉。祝遥把拖把拧干，从走廊尽头开始拖着地砖往正门方向推。深跟在他身后半步，布鞋踩过刚拖过的湿地砖边缘，鞋边沾了一点水痕但他没躲。黑铁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看着整个过程，尾巴偶尔扫过地面，把那片他窝着的区域的地砖蹭出一块干净的椭圆。

半脸从106号门的窗玻璃内侧贴上来看了几眼，又缩回去了。105号门缝底下渗出来一小片水渍，顺着地砖的边缘往正门方向蔓延了大约一米，水渍所过之处地砖上的浮灰被冲走了一片，露出灰白色砖面原本的干净颜色。阿莹在门后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