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香女

正是盛夏，日头毒辣，晒得屋檐瓦片发烫。风卷过来也是滚热的，沿街的树叶被晒得蔫蔫垂着，半点桂花影子都没有。

桂月雅祭还要等上好一阵子，县里的乡绅富商只是提前凑在一起，商量祭典的各项事宜，挑选香女这件事，也就先拿到台面上来商议。

宁遥县衙内堂，为了通风窗户开了半扇，热风灌进来，被屋子的阴凉冲散。

桌角放的一壶凉茶，茶壶搁在帕子上，壶壁沾着一层薄霜，显然是刚刚冰镇过的，细碎水珠顺着壶身慢慢滚落，浸透底下的帕子，却始终没有漫开，打湿黑漆案面。

宁遥县令斜靠在交椅里，后背微微塌着，指尖一遍一遍，缓慢反复摩挲砚台凉滑的石边。眉峰紧紧拧着，脸上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烦愁，连眼底都蒙着一层倦怠。

前一阵，他手下几名差役偏帮本地地痞，当众寻衅，为难了隔壁浔安县云县令的女儿。浔安县再贫瘠，那也是一县之地，云县令是他正经邻县同僚。

最棘手的是，云家早已与宁遥县的王家定下姻亲之约。

王家世代扎根宁遥县，族大人众、文脉绵延，门生故吏遍布州县，人脉盘根错节、根基深不可测。

一桩街头小事，硬生生同时得罪邻县同僚、本地顶级望族，他不可能不给旁人一个交代。

差役和地痞他全都按律重罚，卷宗写得极其谨慎，任旁人和上级核查，都挑不出错。

可他心里透亮，秉公处置只是分内职责，算不上赔罪。

责罚落下去，法理上结清了，人情里的疙瘩还卡在那里。

王家影响力深入方方面面，浔安、宁遥地界相连，他与云县令公务也常有往来，可以想象一旦结怨，势必对他仕途不利。

一连几日，他坐在县衙里翻来覆去琢磨，想找个体面的法子递台阶，既要表露歉意，又不至于显得卑微讨好，却一直没有合适的门路。

直到底下仆从进来回话，说城中富商正在商议往后的桂月雅祭，挑选香女的时候，大半人心里都属意云绫。

云绫当着众人面说自己不想要那些属于别人的冠名前缀，这话到底起了作用，至少宁遥县里不少人都记住了她的名字。

虽然喊女人闺名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但她的名字并非借着暧昧私语而流出的。唤她的人越多，这两个字便慢慢回归名字本来的意义。

此时，谁也没有意识到她的特殊性，褪去世俗对女人附加的层层桎梏，她的名字不再是幽闭在内闱、待交割的私物，只是单单属于她个人的符号。

宁遥县令猛地抬起头看向仆从，原本涣散的目光一凝，身子微微坐直。

这倒是个机会。

第一次那些富商上门，云县令以自家女儿不是宁遥县民为由回绝。

宁遥县令以为，浔安县县令是碍于祭典不在自己辖内，再加上先前女儿在宁遥被人找茬，两件事叠在一起，才拉不下脸答应，毕竟这是难得对女子名声有利的好事，没道理不答应。

于是他备了一份不张扬的薄礼，先写拜帖约好时间，动身去往王宁祖父的书院。

书院院墙高大，院内种满高大乔木，勉强挡去一部分烈日。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堂内还算阴凉，王宁祖父正坐在案前看书，一身素色长衫，须发花白，脊背挺得笔直。听见下人通报，他才把书卷合上，抬眼看向进门的县令，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县尊，请坐。”王宁祖父抬了抬手，声音不急不缓。

“不敢当县尊二字，王老大人唤我名字便可。”宁遥县令连忙躬身行礼。

王宁祖父静观着他，没有率先开口，等着他把来意说清。

宁遥县令把礼盒交给下人收下，依礼落座，姿态放得谦和：“今日登门，确是有一事。城中正在商议桂月雅祭的安排，众人都想请浔安县云绫姑娘担任今年的香女。”

他顿了一下，悄悄观察老人的神情，见对方没有异色，才继续往下说。

“云绫姑娘容貌气度出众，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因她和王家早有昏约，所以特地来同老大人商量。”

王宁祖父垂着眼，云绫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但他已经老了，年轻人的事情还是少掺和，指尖轻轻在案面上敲了两下，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此事我不会插手，儿女的事终究该由她家长辈做主。县尊若是有心促成，不如亲笔修书，和云县令自行商议。”

在他心里，这个女子早晚要入王家，名声体面一些，对王家没有坏处。只是他行事向来慎重，既没有应承，也没有回绝，把选择权交到云父手上。

宁遥县令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起身行礼。

“多谢老大人提点，晚辈明白了。”

有些时候，不拒绝，便是一种默许。

辞别王宁祖父，他赶回县衙，关上房门，亲手写书信给云县令。

信的开头便是致歉，他郑重提起先前差役惹祸一事，坦言是自己管束下属不严，害得云绫受了委屈，心中愧疚，往后定会严加约束，设法补偿。

而后提起，倘若云县令愿意，祭祀相关的一切用度都不用云家操心。他会请来宁遥城里手艺最好的裁缝，专程去往浔安上门量身，衣料、工钱全部由宁遥这边承担。

云绫只待到祭典那日露面即可。全程由他亲自管束，派人随行看护，绝不会再让地痞宵小有靠近冒犯的机会，保证护云绫一路安稳。

信封封妥，他安排可靠差人快马送往浔安县。

不到小半日，这封信便送到云家。

云家内院，书房窗子大开，滚烫的暮光铺进屋子。云县令手中捏着两封信，一封是宁遥县令刚送来的，另一封寄自皇城，出自王宁父亲手笔。他一字一句读罢皇城来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手指攥紧信纸，纸页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信里语气理所当然，全无商量余地，只吩咐他们尽早筹备，王家届时会派人过来，接云绫去往皇城，同他家二儿子行昏礼。

通篇高高在上，仿佛云绫只是一件可以随意调度的物件。

一股火气直往上涌，云县令把信纸重重拍在案上，低低冷笑一声。

“好大的架子。”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找李梅商议。

李梅坐在主屋屋内，手里择着瓜果，竹篮搁在脚边。屋内摆着一小盆冰，稍稍压下暑气。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见丈夫脸色难看，手上动作立刻停住。

“出什么事了？”

“皇城那边，王宁的父亲写来的信。”，云县令走到她身侧，把信纸递过去，声音压得沉，“你看一看。”

李梅在围裙上擦干净手，接过来慢慢读。一行行看下来，她眉头越锁越紧，读完之后，轻轻把信纸搁在身侧石桌上，沉默许久。

“王家这般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