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4.死寂之门
2036年10月8日,清晨八点五十一分。
2003卧室厚重的木门横亘在众人眼前。
方才屋内传出重物撞墙的闷响,还有器物扫落在地哗啦的碎裂声响,回荡过后,转瞬之间,屋子里面彻底归于一片死寂。
没有呜咽,没有颤抖的喘息,再也听不见小松低低的自语,连天花板夹层那窸窸窣窣的抓挠声,也一并消失不见。
整间卧室安静得太过诡异。
客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骤然顿住。
许无意握着那柄克制邪祟的短刃,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地锁定门板。沈青双手攥紧便携终端,指尖微微用力,情报手下平板屏幕还亮着,档案页面停留在复苏妖孽风险评估一栏,一众安保枪械全部抬起来,枪口稳稳对准卧室房门的方向,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才那一阵躁动戛然而止,谁也猜不到门后发生了什么。
是小松被失落与本能彻底击溃,陷入失控蓄力,准备伺机破门冲出来;还是他重伤之下力量透支,已经虚脱昏厥;亦或是,他借着房间死角,寻找别的出路,打算破窗翻向天台逃走。
无数种可能性盘旋在所有人脑海。
余青良后背还紧紧贴着冰冷的木门板面,门板还残留着方才关门那一震带来的微微震颤。隔着一层木头,他感受不到屋内半点气息波动。
刚刚他决然抽身,开门出逃,关上这扇门,躲开了那个两难的拥抱。可那一声“抱抱我,好吗”,依旧反反复复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
十二年来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往外翻涌。深夜里小松蜷在他怀中,狼尾头发蹭着他脖颈;往日工作结束,两个人在办公室偷偷分吃点心;当年万花宴庆典之后,醉酒夜里,对方半醉半醒靠着他闲谈。可紧跟着,便是卷宗上冰冷的文字、被吸干精气死去的同僚、这一场死亡之后的复活,所有欺骗与利用,血淋淋压过来。
他心里乱作一团。
屋内彻底的安静,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冒了出来:要不要打开门看一看。
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的手指已经微微抬起来,悬在了门锁把手的上方,距离冰凉的金属把手只有寸许。
只要向下压下把手,就能再次推开这扇门,重新回到那个昏暗的卧室,看见蜷缩在床上的小松,看清死寂之下究竟是什么局面。
可指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打开,风险就会重新落回自己身上。谁也不知道门后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万一小松已经被狩猎本能彻底支配,开门的一刹那,迎接他的就会是骤然扑上来的掠夺。他可以赌自己的命,可一旦出事,门外许无意一行人也会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可不开,心底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在撕扯。
刚刚小松那般破碎卑微,满身伤痛,被自己拒绝之后,独自留在密闭屋子里面。现在毫无声响,会不会是复活带来的内伤急剧恶化,已经撑不住昏迷过去?若是放任不管,会不会就这样无声死在这二十楼的房间之中。
两种想法来回拉扯,余青良整个人僵在门前,神色充满犹豫。额角细密的冷汗顺着侧脸缓缓滑落。
“别碰门锁。”许无意立刻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声开口制止,语气冷静克制,“现在里面情况不明,贸然开门太过冒险。”
余青良手指顿在半空,没有握住把手,却也没有立刻收回。他侧过头看向许无意,嗓音沙哑:“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我不知道他是虚脱昏迷,还是在埋伏。”
“正是因为分不清,才不能贸然开启。”许无意缓步上前半步,目光扫过门板缝隙,“我们听不到打斗,听不到哀嚎,这种死寂,往往比嘶吼更加危险。”
一旁的情报手下捧着平板,眉头紧锁,快速翻阅着邻国档案库为数不多的案例。
“档案记录,复苏阶段的妖孽,力量耗尽的时候会进入短暂休眠,陷入毫无声息的昏厥。但同样,部分个体也会刻意收敛全部气息,伪装死寂,引诱目标主动开门,再瞬间发动突袭。两种现象外在表现完全一致,从门外根本分辨不出。”
这便是最棘手的地方。门外的人,没有任何办法判断门后的真相。
沈青走到余青良身侧,压低声音劝道:“小余,你的情绪会被过去的羁绊牵动。你现在心里犹豫,就更不适合去开这扇门。一旦门后是陷阱,首当其冲的就是你。”
道理余青良全都听得明白。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应当后退,交给队伍用破拆工具处理。
可情感却不肯轻易罢休。
那是纠缠了他整整十二年的人。就算满是欺骗与算计,那些相处的时光真实存在。一想到门内那个满身裂口、承受复活剧痛的身影,想到方才被自己拒绝之后那一瞬间的绝望,心底就沉甸甸地发闷。
他目光落在卧室门板的缝隙,试图透过那一道细窄的缝隙窥探屋内光景。缝隙太窄,只能看见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到床榻,看不到小松的身影,什么都确认不了。
“就看一眼,我只推开一条缝,不会完全进去。”余青良低声说道,语气带着挣扎。
“不行。”许无意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决,“只要露出一道缝隙,以他的能力,就可以借着缺口扑出来,或是释放邪气蛊惑心智。不能赌。”
楼顶方向传来对讲机的细碎汇报,前去封锁天台的队员已经就位,确认2003主卧对应的窗户玻璃完好,暂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小松还没有选择破窗出逃。人依旧还在这间屋子内部。
困,是暂时困住了,可困在里面,是昏迷沉睡,还是潜伏狩猎,依旧是未知数。
就在众人僵持的片刻,门板缝隙之中,忽然飘出来一缕极淡、阴冷的气息,转瞬又消散,仿佛只是错觉。
余青良浑身微微一颤,那股气息他十分熟悉,正是小松身上的邪气。
这一缕气息出现,更加印证,门后的人还维持着意识,并没有彻底失去生机。
他悬在半空的手,又不由自主,向着门把手靠近了一点点。
心底的两个声音还在激烈交战。
要开门吗?
看一看那个遍体鳞伤的人现在是什么模样。
还是彻底后退,把一切交给冰冷的处置手段,彻底斩断这十二年爱恨纠缠。
许无意看见他依旧没有放下念头,抬手轻轻按住余青良的胳膊,把他的手从门锁旁边隔离开。
“先退开。”许无意的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探查,不要用自己做诱饵。”
余青良被拦开半步,视线依旧死死黏在那扇紧闭的卧室木门上。
屋子里面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一声回应。
谁也不知道,门后的黑暗之中,那个留着狼尾发型,人皮布满裂口的男人,此刻正趴在床沿,眼睛死死盯着这一扇隔绝二人的门板,胸口内伤一阵阵撕裂般剧痛,他没有冲上来破门,也没有昏厥,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期盼着,又绝望地等着那扇门会不会再一次为他打开。
天花板夹层,那细碎的抓挠声,又一次,若有若无地响了起来。
客厅气氛紧绷到极点,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钉在那扇紧闭的主卧木门上。余青良被许无意隔开,胳膊还残留着对方手掌传来的温度,目光依旧死死落在门锁把手,心底开门的念头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彻底压下。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楼道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作战制服的安保队员快步冲进门厅,呼吸略显急促,脸上带着刚刚探查完周边房间的紧绷神色,跑到许无意面前压低声音汇报。
“老大!隔壁房间,可以连通到主卧室!两套户型的阳台是相连的,翻过阳台隔断,就能抵达2003的主卧窗户。”
这句话让在场众人精神一振。
不必硬闯那扇充满未知风险的卧室门,可以从外侧窗户迂回探查,不用把余青良暴露在直接的危险之下。
许无意眼神一凝,立刻做出安排。
“沈青,你留在这里看好余青良。其余人跟我走。”
情报手下抱着平板,也跟在队伍后方。几名安保握紧枪械,跟随着许无意快步穿过走廊,进入隔壁2002房间。
隔壁屋子同样破败不堪,满地碎石瓦砾,墙皮大块剥落,积了厚厚的灰尘。阳台的铝合金窗框锈蚀变形,两道阳台之间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水泥矮隔断,确确实实能够跨过去,直面2003主卧的玻璃窗。
外面天光已经升得更高,清晨的日光洒在阳台栏杆上。
许无意抬手示意所有人放轻脚步,不许发出大的响动。两名安保率先踏上阳台,动作小心翼翼,跨过那道斑驳的水泥隔断,落脚落在2003主卧窗外的小阳台之上。
老旧的玻璃窗紧闭,内层厚窗帘严严实实拉合,把屋内景象遮得密不透风,只能隐约看见窗帘后面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
一名安保伸出手,指尖捏住窗户锁扣,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向外推开玻璃窗。
“吱呀——”
老旧窗轴发出一丝微弱刺耳的摩擦声响,在安静的顶楼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弦一紧。
窗户被推开一道可供视线探入的缝隙。
紧接着,另一名安保伸出手臂,指尖勾住窗帘的边角,屏住呼吸,慢慢将厚重落灰的窗帘向侧边拉开。
一缕明亮的日光顺着拉开的缺口,顺势淌进昏暗的卧室内部。
房间里的全貌一点点显露在众人眼前。
地上散落着方才小松情绪失控扫落的杂物,翻倒的木盒、碎裂的瓷片散落在地板。而那张床榻之上,小松整个人完完整整裹在厚厚的旧棉被之下,从头到脚全部被被子盖住,连一丝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被子隆起一道完整的人形轮廓,安安静静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没有颤抖,没有起伏,听不见呼吸声响。
就那样静静躺着,仿佛屋内空无一人。
阳台外的几人隔着窗,全部屏住了呼吸。
看不清他的脸,看不见他的手,看不见那开裂的人皮,也看不到他胸口的伤势。厚厚的棉被隔绝了一切,分辨不出他是重伤昏迷,还是蜷缩在被子之下蓄势待发。
“完全不动。”窗边的安保压低气息,小声向身后的许无意汇报,“整个人埋在被子里面,看不出状态。”
许无意站在隔壁阳台,眉头紧紧拧起,目光透过窗户缺口望向床榻那道隆起的被团。
会不会是力量耗尽陷入昏厥?又或者,他刻意用被子遮蔽自身,伪装出毫无反抗能力的假象,引诱众人破窗而入,再骤然发难。
没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