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承诺
听着这一连串劲爆的剖白，崔尚书几乎觉得自己完全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他屏着呼吸听完了全部，满面苍白，一双眼睛不断在窦自然，谢天野和宋锦之间来回逡巡。
原来窦自然从没打算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是吗？”这时他听见窦自然的回应轻飘飘的，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他一定以为这样做就是爱我爱到骨子里了。”
“他希望我怎么办？是感激涕零？还是哭着说我爱他，爱得跟他一样铭心刻骨？”窦自然嗤笑一声，“堂堂尸王之王，只做了这么些感动自己的东西。”
她把脸转向高高在上的谢天野，拔高声音：“谢天野，比起这些所谓的‘惊喜’，我更想跟你面对面说几句话。”
“我们毕竟曾经相爱过。”
她刻意将“曾经”二字咬得十分清晰。
“难道你连走下来，面对自己残杀我队友，背叛我信任的罪责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本来以为我都走出了这九十九步，你只要走一步而已，我们这场对话一定能完成。”
“可是你真让我失望。”
“别喊了。”宋锦摇了摇头，笑叹一声，“他听不见的。”
“他既听不见，也不会回答你了。”宋锦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着，“窦自然，他如果是死在你手里的，余生虽然无几，但你还是会偶然觉得痛苦吧？”
“所以他处决了自己。”
“昨晚接完你的电话，他给自己注射了无脑人病毒。”
“虽然没有D5X-760的支援，但他体内有一个系统，那个系统会维持他基本的生命体征，保持他不死。”
“他现在是个非常适合‘换体’的状态，一个还活在世上的……完美的宿体无脑人。”
“你可以毁了所有的无脑人，不接受换体，这是你作为人类共主的道德底线。”
“你说过，如果你接受了‘换体’，那么人类于你而言和被吃的猪有什么分别，所以这是你作为人类共主的职责。”
“可是这句完美的宿体不同。”
“这不是被人献祭的，是他自愿把身体献给你。”
“这不是你抢夺。”
“更何况，他本来就背着郑则他们的性命，理应死在你的手下。”
“一具死囚的躯体，与其浪费掉，不如给你作为留在世上的契机。”
宋锦咧开嘴：“窦自然，这是他留给你的话。”
窦自然一直这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直到他停下来，她才微微勾起唇角：“说完了吗？”
宋锦没有预料到她这样的反应，呆了一下才点头：“说完了。”
“这些话这么私密，他竟然托你当众转达给我。”窦自然轻轻冷笑了一声，“是怕我拒绝吗？”
宋锦挑眉，隔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说。”
“你这么认真地替他完成遗愿，对你有什么好处？”窦自然悠悠问道。
“说到底你还是信不过我。”宋锦展颜一笑，推了推眼镜，“窦自然，你可能不知道，你身体里那个异能来源于我失败的实验，那是另一个人的一部分精神体，当我试图做‘换体’的时候，一部分‘它’逃逸了，附在了你身上。”
“我听说白颜身上那部分……它自行从白颜身上换体到了汤圆身上……已经被你杀了，那就意味着这部分已经溢散了，而这个人最后留存的部分只在你身上了。”
他叹了一口气：“这个人于我而言很重要，我当然希望你带着‘它’活下去。”
窦自然慢慢放松了下来。
“是尹清方吗？”她开口问道。
“她死了。”宋锦摇了摇头，“老崔也看见的，其实我给她注射了无脑人病毒，但还是不能救过来。”
“你身体里那个……”宋锦有一点惆怅，“是我和她的孩子，那孩子很聪明，也很漂亮，可惜得了罕见病。”
“一点一点衰弱，最后死去。”
“我为她量身定制了‘永生计划’。”
“所以，窦自然，我和谢天野一样，都很希望你活下去。”
“你活着，我和她的孩子就有一部分活在这个世上。”
“那至少证明了，我没有白白做这些恶。”
“求你……”
窦自然一直看着宋锦，他的表情出乎意料的诚恳。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座椅上的人影。
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人类的意识，一颗头颅以某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侧着耳朵仔细倾听。
窦自然慢慢眯起眼睛。
打断了宋锦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请求。
“老崔，跟着宋锦，去把仓库里的无脑人都毁掉，一点渣子都不要留下。”
崔尚书没有马上答应，反问道：“那你呢？”
“我有话跟谢天野单独说。”她的目光完全没有动过。
“可是他已经是个怪物了！”崔尚书悲愤地叫了起来，“你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了。”
“是啊，所以我是说给自己听的。”窦自然点了点头，“毁掉无脑人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崔尚书整个脊背都绷紧了。
他的手搭在窦自然的肩上，但到底没有用力握下去。
“快去吧。”他听见窦自然的声音响起。
他看见她抓着衣袖擦了一下鼻子。
衣服上沾了几滴血迹。
“你看，药也救不了我。”窦自然轻轻地勾唇，“我还想活着回去见见大家，别耽误时间。”
“毁了无脑人，摧毁氧气公司的核心，毁掉一切。”窦自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着令人心碎的空洞。
但那空洞并不是真的没有情绪。
而是太多情绪被硬生生拧作一团，缠绕成了一种让人望之便心生悲伤的空茫。
“然后……我们回家。”窦自然低低地说着，“我想回家。”
“我不想呆在这里。”
“这里让我恶心。”
“求你了，老崔。”
不知道为什么，崔尚书觉得鼻子发酸。
他从未见过这个刺猬一样的女人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也从没听过她这样恳切地说一句“求”。
放下了她的尊严，她的骄傲，她指挥官的身份。
求他。
这让他没办法将到嘴的拒绝说出口。
他知道，这意味着眼前这个人垮了。
但垮的同时，她也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