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寻觅
裴易愠怒不已。
外藩推行会馆本的是互市有无,甚至还予丰厚条件。凡会馆登记在册的外族,往内地贸易程序轻简不少。中央派员,也不过行督促监督之责,俘官之事,无异于公然与朝廷叫板。
既然已有此挟官行径,也不必先礼后兵。
朝廷之上分了两派声音。
一为遣吏招抚即可,二为遣将,就近号卫所讨伐,打不打不一定,威慑还是要有的。
远在京师,局势几日便能风云变幻,祸不及自身者自然劝裴易举措稳妥些。
裴易看向下首的崔祐之,这人面似寒玉,没甚表情。
一言一语的嘈杂结束,崔祐之出列开口:“臣愿亲往云南抚之,审时度势,但求‘不战而屈人之兵’,保市部官员无恙归朝。”
“子安,你莫着急。”邓昆仑低声劝道。
崔祐之脑中一片清明,他任何揣测,猜疑,什么都没想,他定要亲往去看。
谢永年道:“陛下,子安有辖兵之能,先帝时曾使兵部官吏衔总督名号平凉州叛乱,此次也许可再度兴复此制。”
有人递了切实可行的方法,崔祐之又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陛下,臣请协崔相镇抚云南。”谢平灵开口,“非臣自夸,臣略有名号,相信那土司首领多少听闻,若臣亲往,此亦为震慑之法。”
谢平灵一是真的担忧周朝莺等人的安慰,市部自置,便多了一部给银,她不想如此好友加之“能臣”陷入危险;
二是拱卫京师,太过闲暇……她待不住。
谢永年暗暗叹了口气。
裴易拍板道:“依谢相所言。”
……
一督一将,皆往云南,崔祐之兀自带随从快马加鞭,若不是御马还要歇息吃粮,不能随意丢弃,恐怕崔祐之早就撇下它换马日夜兼程。
八月信已送到崔祐之手中,周朝莺徐徐写道:
子安如晤:
山峡中清冷,偶得寒症,任素就地取材,竟然一帖药便医好,不愧神医也。
还余几日路程,至云南府,后往元江。据说大理府有一镜池,若得空余,我将携人往之。等你我耄耋,还能走得,再相携游历,以你之文采,写得一本“滇游记”,我之叫卖,必能大赚。
……
十五月圆,孤榻偶难眠,惟有想你方能安睡,可你从未入梦。
今夜必须来。
想你,想你。
莺莺顿首。
……
秋露深重,崔祐之微微阖眼须臾,似乎真的见到周朝莺被关押捆绑,泪满面颊。
半柱香后,崔祐之于噩梦醒来,随行近侍见他又睁了眼,问:“主子,可牵马?”
崔祐之喉头凝涩:“启程罢。”
……
边境所置藩国,自理朝政,置有土司府,上归最近的布政使司管辖。
周朝莺是真真切切赴了场“鸿门宴”。
原本元江府布政使安排在官署款待议事,可那一场和几位土司府令都谈崩了。
周朝莺不肯放弃,又走访几日探查当地情况,以便对症下药。
其中一位府令似乎被打动,邀请周朝莺和随官往其辖地内再次商讨。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土司制本就有所松动,若扯上商贸管制往来,联络更加紧密,双方皆能获利。
周朝莺不信府令不动心思。
只不过她还未找到他们当地民族习性真正在乎的点上。
元江的布政使和指挥使左等右等,都不见周朝莺几人回来。
一番遣人去探,才透露了消息:以官为挟,狮子大开口,要朝廷诸多优待。
太平了这些年,上任没多久的布政使慌神不已,平常小打小闹他还能压着,可如今京师市部遣下来的官吏出了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个责他担不起。
指挥使倒是出兵震慑,但没有来自京师的消息,土司那侧不为所动。
以土治土的法子也试了,其它土司府州杳无音讯。
没有京师敕令,他们不得随意发动。
九月上旬,终于等来了朝廷指令:
既然闹事,打一顿就安生了。
崔祐之裹带着一身萧索,下马阔步,一旁围着的府衙官吏亦步亦趋地跟着,布政使开口:“总督可需下榻休整一番?”
崔祐之觑他一眼:“不必。”
指挥使递了个眼神,他一拍脑袋想起来,那市部员外郎和这位崔总督是一家的。
周大人低调,家室甚的什么都没透露。总督的调令下来后,有知心人提点。
“长话短说,现下情况。”崔祐之直坐堂中,未卸大帽,底下站了两排人,指挥使斟酌开口:“如今已有一月有余,府衙收到过周大人等人亲书,确认无恙……”
有侍从递上一叠信纸。
崔祐之一目十行,别人的他未在意过,他缓缓取出家书,一并递回给侍从。
指挥使看过,两鬓冷汗当即渗出。
室内安静可闻针坠,这位新上任的总督虽面色没什么变化,可若是提着刀,恐怕早就横在他们脖子上了!
崔祐之没有丝毫心气计较,懒得斥责惩治,他问:“谢将军还有几日?”
“禀总督,还待两日。”阶下一人开口。
“调永平、姚安、中屯、新安、镇安所军户,驻营于高地。”崔祐之声线沉沉,“舆图,版籍皆拿于我过目。待谢将至,再议战事。”
只有等谢平灵来了才能出面领兵,官府还不能动,不代表崔祐之自己不能动。
他于榻房轻扣桌案,随行私卫露面。
崔祐之为周朝莺配的私卫最近一封信,报她参宴于兰台,将与其土司下十六部部长相谈会馆之事。
连焦遥等数十人都杳无音讯……
“焦遥必定留有记号,去寻。”崔祐之指尖翻页,一目十行,他恍惚记起什么,补道,“再去探一个男子。”
崔祐之拢袖执笔,于纸页上寥寥数笔,勾勒出焦遥曾形容过的,周朝莺在乡野带上的人。
……
不出半日,有一私卫带回消息,于土司府边境凸牢山脚有村民见过此人,似乎藏匿于山林。
崔祐之起身,宽袖灭烛,推门而出——
凸牢山以毒物瘴气显名,寻常人等并不会贸然进山,唯有山脚几个世代生活的老人,才堪堪认识几道路。
马行不得,天色已黑,崔祐之被劝下,等待天光后再进山。
崔祐之周遭的空气无孔不入其身,细密地刺痛着他,只有进,没有出。身体不容许泄气的出口,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执盏的手仍轻微地颤抖着。
方才饮得一口水润喉,瓷盏几不可闻地被放回到案上,却不得松懈,支撑不住暴戾的挤压,碎裂在崔祐之的掌中。
鲜血争先恐后地溢出,滑落,腥气瞬间充盈整个屋子,崔祐之慢腾腾地取出一方巾帕,沾染着周朝莺常用的熏香。
巾帕紧紧地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