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荐妻
乾清宫内,檀木案上香烟袅袅。
裴易于上首,朱笔微滞,近侍快步入阁道:“陛下,谢将军已至殿外。”
裴易道:“进来吧。”
谢平灵入内一瞧,发觉武官倒是来的齐全。辖兵部的文臣崔祐之,都督府的柳国公,除却她这个北直卫所总兵,东海、西南、两广等总兵皆已到场,除了那位孔将军。
裴易话中带着笑意:“朕以为谢卿怪朕,这回便不来了。”
牢记着为官礼仪的谢平灵作揖行礼道:“……臣惶恐。”
人已到齐,裴易便开门见山:“曾经雍州见机生事,现今南海野欲膨胀,朕遣孔翰飞往北地,能得事最好,事不成……朕也还有你们。”
崔祐之道:“陛下欲借女真联合击漠南王庭,孔将军擅河水战,谢将军擅骑射之战,女真习俗相近,确为相得益彰。但夷族尚有无信先例,不得不防。”
裴易接话:“崔卿之忧,亦是朕忧。若朕不亲征,摄以女真,唯一一点,谁来斡旋纵横,能使女真为大雍所用?”
柳国公开口:“臣等领兵练兵,终为守雍土,逐蛮虏,兵法深意,还需兵部诸位相协助益。”
“陛下守镇京师,臣等也能安心万分!”
“漠南此事不急,朕且等孔将军熟悉。只不过如今南海总兵空缺,柳卿可有中意之人?”裴易道。
……
孔翰飞往北边,谢平灵留京佐都督府,暖阁人来又散,仅剩裴易与崔祐之。
青雾未熄,升腾逸散于空。
裴易道:“子安,你觉得朕可过于着急了?”
崔祐之抬眸,看向御案后的帝王。
先帝仍在时,他未曾靠近过中枢,彼时雍王如日中天,是大多人押注的储君。
裴易少年即位渐渐掌权,太后已经退居江南,阁臣渐老,王侯清算……
圣人之心,大势已不可挡。
“陛下励精图治,安民开源,也不过想护后辈安稳。”崔祐之道。
裴易颔首:“有得有失,全凭孔卿自己的造化了……”
“臣非徇私,但提及得以纵横之人,于臣所见之人,家妻或可一试。”
裴易笑了,他挑眉:“你莫不是在玩笑。朕可说过,你夫妻如秤砣两端,一端起,一端落。子安……你是聪明人,不需朕给你再多说什么。”
崔祐之俯身作揖,袖袍遮住眉眼:“朝莺之才,一为审人,胆大心细,揣测人心之能堪在臣上;二为她八面玲珑,能言善辩,擅与人交际,或许堪为一试。”
“派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显得我雍轻视……罢了,她若西南的事办得不错,朕自会考虑。”裴易倒是稀奇,“可你这个阁相,用着趁手,朕也不想放过……唉,你们真是令朕陷入囫囵。”
崔祐之道:“臣夫妻二人无根无依,家势衰微,全仰仗陛下。”
裴易想来也是,摆了摆手:“罢了,朕若如此较真,你二人上赶着鞠躬尽瘁,朕倒成人不美了。”
一环香毕,近侍进阁添香,裴易撵了人。
……
林修筠入京后,借着来京办差的公事由头。
往荀家前,特地先来拜访崔祐之。
好在王羽眉与他一同,倒没犯什么尴尬,崔祐之周到妥帖,但缘由周朝莺不在,他们也未多叨扰,便去忙自己的差事。
荀家判罚下来后,荀大革职,荀乐湛贬往凉州地。
也是请示圣人后网开一面,不过其荀家后代不得再入科举场。
判罚下前,林修筠上门荀府,本就是下嫁的亲事,若林乐安想和离,这便成了。可她执拗在这最后一咬牙。
林乐安看着尚在襁褓的孩子,红着眼与爹娘道:“孩儿不孝……这路既是我自己选的,我定能走得出来。”
林修筠本就不是严穆的性子,管教孩子这事上没什么话语权,王羽眉抱着她道:“你自小便是有主意的,无论如何,娘支持你。”
林修筠左看右看,话憋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能将娘俩一道拢进怀里。
林乐安去凉州前,未曾想到李宜春来送她。
李宜春道:“周阿姊于我有恩,你是她妹,便也是我妹。我这些书册,你都装带着,若是阿姊在,肯定也要来送你的。”
荀家家底不丰,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李宜春将银票藏在书中夹页,只有林乐安会翻看,便也就她一人得知。
曾经李宜春与荀乐湛有了嫌隙,周朝莺还特地来寻林乐安说道,二人各打板的事,教她莫多计较。
林乐安不是那“爱屋及乌”之人,如今见来,她更想能与李宜春一般洒脱。
……
崔祐之每隔半旬得信数封,府中冷清,睹物思人,休沐之日也仅滞坐书房。
周朝莺不在时,他好似少了一个围绕的支点,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书林眼瞅着崔祐之又回到了结亲前的模样,不禁想,若是府里有个小主子,老爷也不至于这般闲……
门房遣送一张帖,是慈恩寺递送来,周朝莺作为分量级的善客,寺中将办法会,于是送来邀帖。
也算是与妻子有所关系的事情,崔祐之还是遣人回帖,七月十五将至参与。
崔祐之当日常装出府,报上家宅,自会有僧人引荐往厢房,后续流程一应引领,他只需要说什么做什么。
僧人常见的是崔府的夫人,夫人和蔼可亲,还常与他问候说话。今日来的崔公,面上清润,客气持礼,可气势疏离,不近人情般。
一路穿廊,僧人道:“此为长明灯塔,夫人供奉……”
崔祐之随着话音看去,眼睫一颤。
这方院子是周朝莺专赁下的,□□正中的便是一座一人高的灯塔,忽明忽灭,暖黄灯火照于崔祐之的面上,又跃然映在眸底。
“最先是崔夫人一个一个点的,后来交付于我们,日夜看守,长明不断。”僧人道。
崔祐之是知道此事的,可从纸页上只能知晓周朝莺做了什么,猜测她当时心情,神色……燃灯时,她才来京城不久。
她一定是心向美好的,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与期许,根根点燃烛芯,看向一树长明。
周朝莺同样与他提及此事,道:“长明灯燃为你我,赤心证身向神明。”
为了我们夫妻二人……
崔祐之目光一转,后侧的佛龛旁,还有牌位,不仅有周家父母,还有他的……父母。
往事汹涌,幕幕成影现于崔祐之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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