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没有安排的约会
11点47分,新干线驶入博多站。
车门打开以前,岑韵才意识到自己有一点头晕。她早晨六点多离开东京。上车以后原本准备按照真田的要求睡一会儿,结果列车开出不到半小时,她便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所谓“很薄”的数学题集。
确实比父亲寄来的其他几本薄。
只有两百多页而已。
岑韵从数列一路做到平面向量,中间只在吃饭时收起过一次。等列车真正进入九州,她已经连续看了几个小时密集排列的数字和图形。
她站起来时,眼前轻微晃了一下。她扶住座椅靠背,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拉起小行李箱下车。
博多站比她想象中更大。她随着人流走下扶梯,通过出站口,几乎立刻就看见了真田。
他果然已经到了。没有训练服,也没有帽子,只穿了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面是深色长裤。如果不是站姿仍然过分端正,看起来几乎只是一个在车站等女朋友的普通高中生。
岑韵拉着箱子走过去,还没有站到他面前,已经忍不住笑了。
一个月没有见面。过去这些天,他们说过训练、数学、天气、Leo和母亲弄错的咖啡。可任何一条消息都不能代替真正看见对方。
真田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只有这个?”
“还有背包。”
他的视线落到背包上,“数学书呢?”
岑韵顿了一下。
“里面。”
“多厚?”
“很薄。”
“拿出来。”
“为什么?”
“我看看。”
岑韵没有动。真田已经从她的反应得到答案。
“你在车上一直看?”
“也看了窗外。”
“头晕吗?”
“没有。”岑韵直接否认。
真田看着她,她只坚持了两秒。
“……有一点。”
“先去酒店休息。”
“我真的没事。”
真田拉着行李箱,显然没有接受她的判断。岑韵跟着他向出口走。
“刚才还说头晕。”
“只是数学看太久。”
“所以更应该休息。”
“函数不会伤害我。”
“函数不会伤害你。但你自己会。”
岑韵愣了一下,“什么?”
“你会一直做题。”他说得十分认真。岑韵没忍住笑了。
“那先去酒店把东西放下,然后出去。”
“看你的状态。”已经算默许。
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弦一郎。”
“什么?”
“我真的很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真田停了一瞬,随后把原本拉着行李箱的手换到另一边,空出的手握住她的手指。
“知道了。”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再要求他把话说得更好听。
酒店离得不远。办理入住以后,真田等在房间门口。岑韵故意从背包里把数学题集抽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只有这么厚。”
真田看着那本接近两厘米的书,“这不算薄。”
“跟其他书比。”
“做了多少?”
“三章。”
“所以头晕。”
“所以很充实。”
真田显然不认同。
岑韵把书放到桌上,洗了脸,又重新扎好头发。出来时,他仍然站在走廊。
“你一直站在这里?”
“嗯。”
“为什么不进去坐?”
真田看了一眼打开的房门,“没必要。”
“你在外面站着就有必要?”
“时间不长。”
“以前去我家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这里不是你家。”
回答得很快。
岑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真田皱眉:“笑什么?”
“没什么。”这次轮到她不解释。
他们先去吃午饭。真田原本问她想吃什么。岑韵站在车站附近,看着一整排陌生招牌,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明确计划。
“你最近都吃什么?”
“训练基地食堂。”
“那不算。”
真田显然提前考虑过。他带她走进一间离主街稍远的小店。店面不大,木制门框旁挂着布帘,午间客人大多是附近工作的本地人。
岑韵点了一碗牛蒡天乌冬。第一口下去,她停了一下。
“不喜欢?”真田问。
“很好吃。只是面很软。”
“这里是这样。”
“我以前以为乌冬都应该很有弹性。”
“地区不同。”
真田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份。
旁边一桌客人说话时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岑韵听了一会儿,小声问:“他们刚才是不是在讨论棒球?”
“嗯。”
“有几个词我完全没听懂。”
“方言。”
“你都听得懂?”
“大概。”
岑韵笑起来:“你也有不能完全听懂的日语吗?你是日本人欸!”
“我没有说听不懂,只是没有必要逐字重复。”
岑韵低头吃面。很好,连到了九州都还是能争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吃过午饭,真田问:“想去哪?”
岑韵拿出手机。她其实提前存了不少地方。博物馆、神社、商业街。但真正到了以后,她却忽然对按照地图完成这些地方没有什么兴趣。
“都可以。”
“没有特别想去的?”
“没有。”
“昨天不是查了很久?”
“查过。”
“那为什么没有?”
岑韵收起手机,看着他:“因为我不是来福冈旅游的。”
真田安静下来。
“我只是想和你过一天。”
不是比赛以后的一小时。不是什么重要时刻。只是吃饭,走路,说话。不需要发生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情。
“所以去哪里都可以。”岑韵说,“你带我。”
真田没有再问,只是牵住她的手。
他们先去了博多旧城区。街道渐渐离开车站附近的喧闹,开始出现木格窗、低矮屋檐和仍然保留着旧式外观的店铺。
岑韵一路走得很慢。她对一块旧门牌感兴趣,会停下来多看几秒;经过窄巷,也会下意识往里面看。真田从来没有催她。她慢下来,他就跟着慢下来。
经过櫛田神社时,岑韵站在屋檐下看了很久。
“东京也有这种结构。”她说,“但感觉不一样。”
“哪里?”
“周围。”
她退后一点,“东京很多旧建筑像被现代城市包起来。这里好像还和附近的街道连在一起。”
真田看向她刚才观察的位置:“你喜欢这种地方?”
“嗯。”
“以前没有说过。”
“你也没问。”
岑韵想了一会儿,补充道:“我喜欢看一个地方怎么把自己的历史留下来。不是只剩一栋建筑,是周围还有人在生活。”
真田没有再说什么,离开神社以后,却带她继续往附近更安静的街巷走。传统町屋、小寺院、还在经营的旧店。
走过第三条街以后,岑韵终于停下来。
“你提前查过?”
“昨天看过地图。”
岑韵盯着他:“所以你昨天说不行的时候,就已经在查路线了?”
“不是。”
“那什么时候?”
“你买票以后。”
“差很多吗?”
“差很多。”
“你看了多久?”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弦一郎。你是不是其实很期待我来?”
“昨天已经回答过。”
“只回答了一个字。”
“足够了。”
“可以再说一次。”
“坎贝尔。”
岑韵笑起来,这次她没有继续逼他。反正路线已经替他回答了。他们沿着商店街慢慢走。岑韵没买多少东西,却会停下来研究包装、木牌上的字体和一些当地工艺。
经过甜品店时,她买了一支抹茶甜筒。
真田拒绝。
“为什么?”
“太甜。”
“你还没吃。”
“吃过。”
“这里的不一样。”
“甜筒的原理不会因为地区改变。”
岑韵举着甜筒跟他僵持几秒。最后真田还是低头吃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怎么样?”
“太甜。”
岑韵笑得差点没拿稳。
“再一口?”
“不要。”
走出十几米,她又把已经吃到一半的甜筒递过去:“帮个忙嘛。”
“你买的。”
“男朋友可以分担。”
“这不是需要分担的事情。”他说得非常严肃,伸手把快要蹭到自己衬衫上的甜筒推回去。手却正好握住了岑韵的手腕。
他很快松开她的手腕,重新牵住她另一只手。“快吃。要化了。”
一滴浅绿色奶油已经沿着蛋筒边缘滑下来。她只好先处理甜筒。
他们没有拍很多照片。岑韵偶尔停下来拍屋檐、木窗和街道。有一次回头,发现真田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过来?”
“你在拍照。”
“可以一起。”
“没必要。”
“我们今天一张合照都没有。”
真田停了一下,走过来。岑韵把手机举高。镜头里,她笑得很开心。旁边的真田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仔细看,唇角其实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拍完以后,岑韵低头检查。“还可以。”
“发给我。”
她抬头:“你不是说没必要?”
“我说的是不用单独拍我。”
“所以合照有必要?”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把照片发给他。
看见他低头保存,她也没有继续追问。今天已经逼他回答问题了很多次,总要给他留一点余地。
走到傍晚,真田带她去了一家提前订好的当地餐厅。门面不大,穿过短廊,里面是木地板和旧式木格窗。
岑韵刚进去就看了一圈:“你是因为这里好看选的?”
“料理评价也很好。”
“所以建筑和料理一起看?”
真田没有否认。
晚餐是博多水炊锅。汤底先单独盛出,之后才加入鸡肉、蔬菜与其他配料。服务员讲话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岑韵很多次完全没听懂,只默默看着真田。
岑韵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我喜欢这个。”
她看见真田神情明显松了一点。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所谓的“没有安排”,其实什么都有。午饭、街巷、商店街,甚至这间餐厅,恰好都是她会喜欢、也不会觉得累的地方。
真田只是没有给这一天列出一个必须完成的项目表。他问过她,她回答都可以。于是他便真的替她想完了。
岑韵看了他一会儿。
“弦一郎。”
“什么?”
“今天我很喜欢。”
真田正在往她碗里放煮好的蔬菜。
“嗯。”
“你不问为什么?”
“你已经说过喜欢这种地方。”
她看了一眼木格窗和暖色的灯:“你真的很了解我。”
真田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记得。”
“这就是了解。”
“不能完全等同。”
“你又纠正定义。”
真田没有继续。
岑韵低头吃掉他放进来的蔬菜,唇边一直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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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以后,天还没有完全黑。两个人慢慢往酒店走。真田看了几次时间,岑韵很快注意到。
“你几点回去?”
“九点以前。”
“基地有门禁?”
“没有严格门禁。”
“那为什么九点?”
“明天下午有安排。”
“你回去以后马上睡?”
“整理完记录。”
“那九点半也来得及。”
“不能算得太紧。”
“九点十五?”
真田看向她:“你在做什么?”
“重新安排你的时间。”岑韵握住他的手,稍微用力了一点。“我明天中午就走了。”
真田没有再说话。从今天中午,到明天中午。听起来像整整一天。可真正可以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少得多。
两个人回到酒店时,已经八点。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岑韵仍然牵着他。真田把她送到房间门口。
“早点休息。”
“你现在走?”
“你早上起得太早。”
岑韵刷开房门,没有立刻进去。
“进来坐一会儿。”
真田的视线在房间里停了一瞬:“你该休息。”
“所以陪我休息一会儿。”
她先走进房间。真田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跟了进来。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放着她的背包。真田伸手准备移开,岑韵把鞋子踢开,整个人很放松地躺倒在床上。
“你可以坐在这里。”
真田看向床,又看向她。岑韵看着他的表情,忍了几秒,笑到停不下来。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说过了,我只是想跟你多呆一会。”
真田沉默。
岑韵拍了拍旁边:“坐。”
他最终还是坐下了,只占床边很小一块位置。
岑韵看了一会儿:“你这样不累吗?”
“不会。”
“你可以靠过来一点。”
“不需要。”
“我需要。”岑韵坐起来,直接靠过去,把头靠到他肩上。真田身体轻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
“头还晕吗?”
“不晕。”
“困?”
“不困。”
回答得太快,真田显然不信。为了证明自己清醒,岑韵伸手把桌上的数学书拿过来。
“我给你看今天做的题。”
“你已经看了五个小时。”
“现在不做题,只讲给你听。”
她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里面写满了她留下的演算过程。黑色印刷题目之间,是结构十分清楚的铅笔字与几处英文标记。
“这是中国高中数学里的数列。”岑韵说。
“嗯。”
“但同一个内容在英国课程里,顺序会有一点不同。”
“哪里不同?”
真田显然并不是真的对数列产生了兴趣,他只是愿意听她说。
岑韵靠在他肩上,翻到前一页:“中国、英国和日本的课程会把同样的东西放在不同位置。我爸最近就是让我把几个体系放在一起看。”
“所以你准备三种?”
“我爸认为数学是最容易跨体系保留的优势。”
她点了点自己的推导:“数学有一个很好玩的地方。条件够了,就可以一直往下走。”
“条件不够呢?”
“那就不能硬算。”
真田点了一下头。
岑韵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最近他们遇到的事情好像总是这样。比赛以后去哪里,下一次见面是哪一天。条件不够,所以没有答案。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又翻了一页。
“日本考试也有很多很漂亮的几何题。”
“漂亮?”
“解法很简洁。”
岑韵从书里挑出一道题。“你看,这里看起来有很多条件,但真正重要的只有这一条。如果先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