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墨墨
雨是半夜停的。顾曦醒来时,玻璃上还挂着最后几道水痕,像谁忘了关紧的水龙头。日光从半透的窗帘外渗进来,照出地板上两个斜长的灰影。猫还贴着她脚后跟,一小团黑,压在被角,肚腹的起伏又浅又稳。顾曦没动,腿肚子那里多出几根细黑毛,被体温烘得发暖。她试着把脚往外抽,猫耳朵先转了半步,眼睛没睁。那只前爪仍搭在她脚背上,掌心有点潮。
顾曦坐起来,后颈的头发散了,发尾扫过锁骨。窗外香樟叶还在滴水,一滴,滴在空调外机上,又轻又短。她揭被下床,赤脚踩到木地板,昨夜那杯水已经被她重新放回床头。空杯子旁边躺着一根黑毛,弯成小弧,不细看像铅笔划过的痕迹。她用指腹把它捻起来,走到卫生间扔进水槽,水龙头拉开,那根毛顺着水流转了两圈,不见了。
猫跟到卫生间门口,蹲在门槛外。顾曦洗脸时从镜子里能看见它,一小团影子,黄绿色眼睛在暗处浮着。她没回头,只把水柱调细,像怕溅到谁。洗到一半,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不是喵,只是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短,轻,还没成形就断了。顾曦用毛巾按掉下巴的水,走出来。猫仰起头。她没理,去给猫添粮。碗底还剩小半口,昨夜它吃得不多。
“不饿?”顾曦把碗推近一寸。
猫没去碰,只绕着她的小腿走了一圈。尾巴从她脚踝上扫过去,软得几乎没有重量。顾曦蹲下,手背搭在膝盖上。猫把脑袋送到她手边,鼻尖碰她的指节。黑毛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蓝,像夜里没褪干净的颜色。右耳尖那撮白毛特外显眼,斜斜地翘着,像被谁用白笔点了一下。
顾曦伸出另一只手,拨了拨那撮毛。猫没躲,耳朵轻轻一抖。顾曦忽然说:“墨墨。”
声音不大,从洗漱过后的喉咙里出来,带一点水汽。猫的头抬起来了,快而准,黄绿色瞳孔缩了一下,尾巴尖在身后动了一动,像打了个短促的逗号。顾曦看着它,没再说话。
她本来没想给它起名。名字是要负责的,有了名字,就不是“这只猫”了。可“墨墨”两个字从嘴里掉出来,轻得没经过脑子。猫还看着她,眼睛里有种专注,不是迎光的那种,也不像等粮。顾曦用食指点了点猫的额心:“墨墨,你的新名字。”猫的尾巴又动了一下,这回是横着扫,扫到地砖上,发出一点极小的擦声。顾曦笑出了声,很短,像被自己幼稚到了。
“行,就叫墨墨。”
上午顾曦去公司。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换鞋,猫蹲在鞋柜边。她推门,没回头。电梯来了,金属门向两边滑开,顾曦走进去按了一楼。指示灯跳到五楼时,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还盘算着等雨停再做个决定。雨早就停了,地面半干。她没再想那个决定。
下班没直接回家。顾曦绕到小区东边那家宠物用品店。店门窄,玻璃橱窗上贴着打折海报,左边那只暹罗猫在笼子里睡觉。她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串。老板娘在收银台后看手机,抬眼说:“来了。”顾曦点头,走到罐头区,弯着腰一排排看。
指尖从牛肉味划过去,停下,又倒回来。她拿了一罐鸡肉的,看了看标签,又拿一罐金枪鱼。还没完,站了几秒,把两种各又拿了一罐。四个罐头叠在怀里,冰凉,铝壳碰出空空的响。结账时老板娘多问一句:“家里猫挑不挑嘴?”顾曦想起家里那碗没怎么动的粮,说:“不知道,我在试。”
袋子提在手上不重,深绿色塑料袋,薄,被罐头角顶出几道棱。刷卡机吐出小票,顾曦没接。她走到门外,城市已经亮起路灯,黄光泼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有只灰白色流浪猫蹲在花坛边,看见她手里的袋子,叫了一声。顾曦没停。那只猫也没跟。
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极轻的“嗒”一声,像什么从高处跳下来。门打开,墨墨已经等在地垫上,黑毛在玄关灯下显得很小一只。顾曦把袋子搁在鞋柜上,蹲下解鞋带。猫过来闻她的裤脚,鼻头凉丝丝地蹭过脚踝。
“别急。”顾曦说。
她拎着袋子进厨房,拆开两个罐头。拉环“嘭”地一响,空气里漫开一股腥鲜味。她把肉糜倒进两个浅口碗,鸡肉和金枪鱼各一份,并排放在餐桌上。想了想,又拿到地上,并排放在食盆旁边。猫跟着她走,从厨房到餐厅,尾巴擦过她的小腿。
顾曦没坐椅子。她盘腿坐下,背靠餐桌腿,腿边就是那两碗罐头。墨墨站在碗前,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她。顾曦拿手背蹭了一下它头顶:“吃你的,别看我。”
猫低下头,开始吃鸡肉那份。舌头卷起肉糜,吃得不快,在碗边停一次,抬头再看她。顾曦偏开脸,去看厨房窗外那盏坏了一道的楼栋灯。等她把脸转回来,金枪鱼那碗已经空了一小半。墨墨正用鼻尖把鸡肉碗往旁边推,推得极轻。
“还挑口味。”顾曦笑了。
她把空碗和半空的碗都端起来,在水池边冲了冲,晾在沥水架上。猫跟到厨房门口,坐在门槛外,尾巴圈住前爪。顾曦从冰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瓶身冷出一层水雾,她随手在衣摆上抹了抹。
夜里她没用电视。餐厅灯调到最低,一盏白光从头顶落下来,把电脑屏幕洗得更亮。她坐在沙发上,把工作搬回家做。下一周有两场婚礼,一场在城南的酒店,一场改了两回场地。方案打开,表格和图片铺了满屏。顾曦把拖鞋蹬在茶几脚边,左脚踩到地板上,凉。
墨墨蹲在沙发扶手上,离她半臂远。电脑风扇转得轻,猫的呼吸声更轻。顾曦用肩膀夹住手机,给执行组回消息。打完字,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团黑毛在灯下似个剪影。猫没睡,黄绿色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她屏幕上。顾曦把电脑往它那边转了转。
“你看得懂吗。”
墨墨没动。顾曦又转回去,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冷场以后,她自己接了一句:“有个婚礼要取消了,客人下午打的电话,我要跟酒店退押金还得补场地。”她讲到押金时停了一下,想想不对,转头再看那只猫。墨墨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前爪规矩地搭在一起,后腿盘在身体旁,整个脑袋朝她这边倾着。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顾曦把电脑合上。声音很轻,像扣上一只空盒子。客厅静了片刻,风从半开的阳台窗溜进来,把茶几上一份策划书吹起一角。猫的耳朵转向风来的方向,又转回来。顾曦靠进沙发深处,一只手在嘴上按了按,没憋住,笑了一声。
“我跟你汇报什么呢。”她说。
墨墨从扶手上跳下来,落在她身侧。爪子踩在布艺沙发面上,软软地陷进去。它走近一步,用额头顶了一下顾曦的手肘。不重,很准。顾曦低头看它,黄绿色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发湿。她伸手,把猫从沙发上捞下来,搁在自己腿上。猫没挣。
顾曦没开灯。窗外有辆车转到楼下,车灯扫过天花板上,又灭下去。她听见猫开始呼噜,断断续续,像喉咙里没转稳的小马达。顾曦把右手搭在猫的后腰上,指尖陷进黑毛。毛很滑,手的温度从毛根透进去。
“墨墨。”她又叫了一声。
猫没抬头,只动了一下尾巴尖。
顾曦不知道,这名字落下去的时候,猫听见了什么。
它只知道自己动了尾巴尖。那一小截黑色在顾曦膝盖旁边抬起来,又轻轻落下,拍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句憋了很久的话终于给了一个极轻的回应。顾曦没有看它,她的目光还停在天花板上,那里被车灯带过一道极淡的光痕,转瞬就没了。
“墨墨。”她又试了一次,声音更低,像只想听这个音节从自己嘴里出来。
猫的尾巴又动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干脆,落点还是她的手腕,力道不重,绒毛擦过皮肤,有一点痒。顾曦低头看它,对上那两颗黄绿色,在没开灯的客厅里亮得有些不稳。她没再叫第三遍。手从猫的后腰慢慢往上移,抚过整条脊柱,到尾根处停了一秒。黑毛在手心底下顺下去,又弹回来。猫把下巴往她膝盖上搁了搁,喉咙里那串呼噜重新响起来,这次转得顺,密密的,像雨丝落在车棚顶。
那天晚上,她没把猫抱回卧室。也没去关门。就那么在沙发里靠到快十二点,腿被盘着的重量压得发麻。最后她扶了一下沙发扶手起身,猫先跳下去,站在地板边仰头看她。顾曦借着楼道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看见它两只前爪在地砖上不安地蹭了蹭,像怕她挥手让它回自己的窝。她没说话,只朝卧室的方向偏了偏头。猫跟上来。
床脚的窄薄毯已经团成一团,落在两条薄被之间,上面还留着一点暖澡水的气味。猫踩上去,转了两圈,把身子盘成一个极小的黑圆。顾曦侧过身,面向床外,半边脸陷进枕头。她没关房门。夜里的凉气从客厅漫进来,混着窗外沁进来的雨水气,潮乎乎的。脚边的黑毛又挨过来一点,靠在她脚背外侧,一动不动。
早上她醒得迟。床头柜上的手机已经震过两轮,都是工作消息。她先没看,套上拖鞋去厨房烧水。墨墨不在床脚,也不在卧室门边。她拐到客厅,看见它趴在阳台推拉门前,面朝外面。太阳已经出来,地砖上斜切出一大片淡黄的光,猫趴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影里。黑毛被照得边缘发白。顾曦端着水杯走过去,蹲下来,手背碰了碰它露在光里的那只前爪。热的。猫回头,慢慢游进阴影,又挨到她脚边,用头拱她的脚踝。
今天必须去一趟公司。
顾曦洗漱完,换衣服的时候从衣柜里抽出那件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表扣好。猫就坐在衣帽架下,把她换下来的旧袜子拨来拨去。她从鞋柜下层找出一个扁圆的小软垫,搁到沙发脚边,又往自动饮水机里添了小半壶水。猫粮碗还有剩余,她没添。出门前,她蹲下去,食指在猫额头上点了一下。
“我下午回来。”
猫没叫。顾曦直起身,拉开门。门合到只剩一掌宽时,她从缝里看见墨墨还坐在原地,前爪并着,右耳尖那撮白毛在门缝打进来的光里像一小片细雪。门“嗒”地合上。电梯降到五楼时,她还在想那撮白毛的事。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