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天平往哪边倾
训练了三个月之后，有些事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起初只是放学后在体育馆待一个小时，对着墙垫球，垫几十下就去捡球，再垫几十下。后来是一小时变成两小时，两小时变成“妈妈打电话来问几点回家”。
再后来，家里那张时间表上的空格子，一格一格被“练习”填满了。
“翔阳，明天下午有个广告试镜，”早川姐姐翻着本子，“是某品牌的童装线，之前你拍过类似的，节奏快，两个小时就结束了。”
“明天下午？”
“对。”
日向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明天下午我约了阿泉打球。”他说。
早川姐姐抬起头：“可以改约。”
“不行。”日向说得很快，“阿泉明天只有那个时间有空，他篮球部有训练，其他时间都不行。”
早川姐姐停了一下，把笔放回本子上：“翔阳，这个试镜是广告公司那边特意打电话来的，说看了你上一支广告，很想谈谈。”
“我可以不去吗？”
“……可以。”
“那我不要去。”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我想打球。”
那天傍晚，早川姐姐在回办公室的车上，跟美女士打了个电话。
“美女士，我觉得，有些事该跟翔阳好好谈一谈了。”
那天的家庭会议，是在周六上午开的。
日向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聊天，可一进客厅，看到爸爸坐在沙发上，妈妈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两个茶杯，他忽然觉得气氛不太一样。
“翔阳，过来坐。”美女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他走过去坐下，两只脚悬在沙发边上，一荡一荡的。
美女士看着他，先笑了一下：“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事。”
“哦。”他松了口气，但脚还在荡。
爸爸先开的口：“翔阳，这三个月，你的时间表妈妈和早川都看过。我们想问问你，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累不累。”爸爸说。
日向想了想，摇头：“不累。”
“真不累？”
“真不累！”他挺直了背，“我打球的时候特别开心，一点都不觉得累。”
美女士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妈妈想问你一个问题。”美女士的声音很轻，“翔阳，你现在做的事，有拍东西，有上学，还有打排球。但假如有一天，你只能留一样，你会选哪一样？”
客厅里安静下来。
日向两只脚不荡了。
他坐在那里，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两个茶杯，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美女士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日向抬起头。
“我想打排球。”
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我喜欢拍东西，被人夸的时候我也很开心，但是……”他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是拍完就结束了。打球不一样，打球的时候我特别想赢，输了我还想再来，赢了我还想再打。”
他顿了顿，声音变轻了一点：“我想像那个小巨人一样。”
美女士看着他。
她想起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护士说他哭声很响；想起他在圣诞树底下笑得像一颗糖；想起他站在窗边练习，对着玻璃窗一遍又一遍弯起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这孩子并不是不喜欢镜头，只是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颗更要紧的种子。
爸爸在旁边清了清嗓子：“那我们得提前说清楚。选了排球，就等于承认一件事——你拍东西的机会会变少。”
“我知道。”日向点头，很认真。
“不是少一点点，”爸爸说，“是少很多。你现在经常被认出来，以后可能就少了。有人会忘记你。”
日向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说：“那没关系。”
“那你的朋友们呢？”
“他们会记得我。”日向说，“阿泉和幸治就记得啊。”
爸爸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那这样吧。”他说，“从今天起，我们给你定个规矩。拍东西不是完全不接，只接两类：一是质量高、平台大的；二是你自己真的喜欢的。剩下的时间，全部留给排球。”
“全部？”
“全部。”美女士接话，“而且我们会给你请教练。正规的、专业的教练。”
“教练！”日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有教练教我打球吗？”
“对。”美女士说，“妈妈托你早川姐姐去问了，镇上的体育馆有个退休的排球教练，姓稻村，带过中学队很多年，脾气不坏，但带得扎实。他愿不愿意收你，还得看你的表现。”
那天晚上，日向躺在床上，激动得半天睡不着。
他眼前浮起淡蓝色的方框。
【叮——检测到宿主重大方向选择。】
【系统提示：减轻时尚活动频率后，人气值增速将明显放缓，积分产出下降。】
【体育赛道即将解锁。解锁需宿主对排球方向产生明确、持续、强烈的意愿。】
【条件已满足。竞技体育赛道已开放标识。】
日向盯着那行字，忽然问：“系统，积分变少，我会不会就学不了课了？”
【会。】
“那我爸我妈给我请教练了。”他说，“我有教练啦。”
方框安静了一瞬。
【已记录。宿主可继续通过少量高质量活动、赛场表现、长期口碑积累积分。】
他笑了笑，把被子往上盖了盖。
“那我不怕。”
稻村教练第一次见到日向，是在体育馆的场地边。
老人家瘦瘦的，头发全白了，说话很慢，戴着一副旧手套，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教练”。
“就是这孩子？”他问早川姐姐。
“对，日向翔阳。”
“多大了？”
“小学四年级。”
稻村教练低头看了看他：“听说你以前常上电视？”
“嗯！”日向点头，“但是以后我少上了，我要打球！”
“……为什么？”
“因为我想扣球！”日向说得理直气壮，“像那个小巨人一样，跳起来，砰的一声！”
稻村教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来。”他说，“先让我看看你垫球。”
日向愣了一下，赶紧跑去捡球。
他叠好手，腿弯着，把球轻轻垫起来，一下，两下，三下——球飞到墙上，弹回来，他跑过去追，再垫，八下，十下，十四下，球终于歪出去老远。
他喘着气，跑回来捡球，抬头看着教练，眼睛亮亮的，等着被夸。
稻村教练没有夸他。
“你的手型是错的，”老人说，“你看着自己的手，不看球。而且你的腿没有力量，垫两下就虚了。你的球不是垫出去的，是被你打出去的。”
日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那我该怎么办？”
“重学。”稻村教练说，“从今天起，把现在会的忘一半。”
日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忘一半？”
“你的反应、力气、速度，都不错。可基础太糙了。”教练蹲下来，在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打球这件事，光有热情不够。得有人教你，教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你能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