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绣锦堆灰
小姑娘死死地瞪着他,清甜的嗓音里竟有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她吼道:“谁要你搭救!与其继续待在这种地方,我还不如死在刑场上!”
郭盟不紧不慢地抽出她手中的步摇,俯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这种地方?别把青崖阁和你从前待过的妓馆混为一谈。妓馆会把你送给那个奸污幼童的畜生,而这里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你自己想想,你如今无父无母、身无分文,你还杀了那个畜生,背着一条人命。除了这里,你以为自己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吗?”
他说得极温柔:“丫头,我是在帮你。”
小姑娘终于动摇起来:“谁说我无父无母?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他还在家中等着我回去……我要回家……”
郭盟讽刺地说:“你想回家?好啊,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可是你别忘记了,当年是谁将你卖进妓馆的?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父亲吗?”
他松开了她,一副任她回家的架势。
可她到底年纪小,几句话就能戳中痛穴,眼眶唰地红了,但仍嘴硬道:“父亲……父亲是不得已的,他不愿意的。他说过,等有了钱就会赎我回去!”
郭盟大笑道:“好一个不得已啊。为了病弱的小儿子就卖掉女儿,这叫不得已?拿卖女儿的钱去另一个妓馆喝花酒,这叫不得已?
“你在妓馆这些年,你的父亲可曾去看望过你一眼、可曾寄给你一封书信?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被关在牢里的那几日,你的父亲在赌场输光了最后一笔钱,被赌场的人打了个半死。
“醒醒吧,你的父亲早就不要你了。在这个世间,没有人等着你回家,没有人真的需要你。他们待你和待一件穿旧的衣服没什么区别,不值钱了,没用了,就能踩在脚下,随处可弃。”
小姑娘站了起来,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胡言乱语:“你骗人……你骗人……不是这样的,父亲怎么会不要我,怎么可以不要我……”
她走到了大门前,手掌贴住门沿,只要稍稍用力,她就能推开门回家了。
可是她呆呆地站了许久,后脑勺贴着冰凉的门,最终却缓缓蹲了下去。她用双臂抱住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发出闷闷的呜咽声。
郭盟走到她的身边,单膝跪下,冰冷的手指轻柔地为小女孩梳理头发。
他轻声问:“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哽咽地回答:“我叫辜……辜苏。”
“记好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辜苏。在你父亲抛弃你的那一天,辜苏就已经死了。”
郭盟用着难以想象的温柔语气说:“我会为你取一个新名字,让一切重新开始。”
他将小姑娘搂进怀里,怀中人却不可自制地颤抖了起来。
“你别过来……不要……”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疯狂地要推开面前的男人。
郭盟抚摸她的头发,安慰道:“别怕,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会伤害你的。丫头,别怕,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他想伤害你,你杀了他,没什么不对的,是他活该。”
怀里的孩子渐渐不再颤抖,片刻后,终于在郭盟的怀里大哭起来。
那人温柔地抱着她,告诉她:“丫头,他们都不要你,但我不会。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亲人。”
他说,我就是你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小辜苏在郭盟怀里哭到睡着,郭盟将她抱上床,盖上了被子。
他坐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她逐渐恢复平静,直至她入睡,他仍未离开。
荆南棘蹲在外面偷看了半天,生出不少感慨。
她很了解郭盟,曾经对他做过非常详尽的调查。郭盟虽是权倾朝野的大司马,但他的出身其实并不好。
郭家世代簪缨,先帝在时,郭盟的父亲是太尉,郭家的女儿也嫁进宫里被封为贵妃。
但郭盟却是他爹郭太尉一生中最大的污点。
郭盟的生母是歌女,身份卑贱,郭家一直不肯认他,养在外面,只保他不会饿死。
他自幼在市井长大,最苦最累的活儿都干过。直到十六岁那年,他的母亲病死后留下遗书,他才知道自己竟是当朝太尉的私生子,他的两位哥哥和一位弟弟,无不是锦衣玉食养大的。
郭丞相儿子多,郭盟自然是入不了他的眼。但谁曾料到,在正德十四年的上元节,他的大儿子与宫中妃嫔通奸,最终在太初宫华林苑横死。
巧了不是,当时目睹了现场的人,正是荆昭和小白。
大儿子死时,郭太尉虽痛心,却仍心怀希望,毕竟二儿子也快成年了,家里依然后继有人。
谁料没过三年,他的二儿子也死了。
郭家将二儿子的死因捂得很严实,对外只说是病死的。不过坊间传言,他是因嫖妓而横死的。
朝廷暗中派人调查过,得知郭家二少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爱好,害死过不少年幼的姑娘。大概是现世报,他后来正是死在了这桩爱好上,与他同处一室的姑娘被下狱,此事便悄默声地结案了。
荆南棘算了算郭家二少死的时间,倒是对得上眼前这一幕。
总之,郭家两个儿子接连亡故,只剩下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儿子,郭太尉大病一场,卧榻数月。
郭太尉在朝为官,树敌颇多,都趁这时候涌了出来。他一人无力挽回局面,终于想起了郭盟这个儿子,将他领了回来。
郭盟靠一些不大体面的手段,也真的撑住了郭家,摆平了危机,最终成了郭家名正言顺的三少爷。
对郭盟来说,大哥的死是意外之喜,二哥的死则给了他出头之日。
不用他亲自出手,便有一个小姑娘替他杀了二哥,实在是帮了大忙。
怪不得郭盟要救她。
小辜苏以为郭盟是她的恩人,却不晓得,其实她才是他的恩人。
荆南棘不禁啧了啧嘴,感慨郭盟此人老奸巨猾。
忽然,她眼前一暗,以为是郭盟吹灭了屋内的蜡烛,可转过身,却险些撞上那个熟悉的人。
红姑扭着腰擦着她的鼻尖走了过去。
不过片刻功夫,红姑竟比之前所见的模样圆润了许多,人也老了些,眼角皱纹分明。
她身边站着一位喝醉了的公子,正在大吵大闹。
“说好了今日是苏姑娘陪我!凭什么变卦!老子可是花了八千两银子的!”
红姑陪着笑脸安抚这公子:“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