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纸船
章前语:纸船入水,漂不远就会沉。但总要有人去叠,去放,去目送。
四月底,北平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才停。沈砚安推开窗户,一股湿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水冲洗得翠绿欲滴,枝条上冒出了几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红艳艳的,像一团团小火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连日来的沉闷心情,被这场雨洗去了不少。
吃过早饭,他去了警察厅。
顾霆琛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来得正好。有个新案子。”
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什么案子?”
“昨天夜里,有人在什刹海发现了一具浮尸。”顾霆琛把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死者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左右,身上没有外伤,初步判断是溺水身亡。但有几个疑点。”
沈砚安翻开报告,一边看一边听顾霆琛继续说。
“第一,死者身上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丝绸旗袍,但脚上却穿着一双布鞋,不搭配。第二,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指甲油,但指甲缝里有泥沙,说明她在水里挣扎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胃里没有水。”
沈砚安抬起头:“没有水?”
“对。”顾霆琛说,“宋知远做的尸检,说她胃里几乎没有积水。如果是溺水身亡,胃里应该有大量积水才对。除非——她是死后被人抛入水中的。”
沈砚安合上报告,沉思了片刻:“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她叫白玉兰,是八大胡同‘绮霞阁’的姑娘。”
沈砚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八大胡同。北平最有名的烟花柳巷。那里的姑娘,大多是被卖进去的,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她的死,跟绮霞阁有关?”
“目前还不确定。”顾霆琛说,“但据绮霞阁的老鸨说,白玉兰最近确实有些反常,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还会偷偷哭。她问过几次,白玉兰都不肯说。”
沈砚安站起来:“我去一趟绮霞阁。”
顾霆琛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沈砚安摇了摇头,“那种地方,你一个警察厅课长去了,反而不好说话。我一个人去,扮成客人,方便打听消息。”
顾霆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点。”
“嗯。”
沈砚安换了一身体面些的衣裳,独自去了八大胡同。
绮霞阁是八大胡同里中等档次的一家妓院,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绮霞阁”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沈砚安刚走到门口,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哎呦,这位少爷,面生得很呐!第一次来我们绮霞阁吧?”
沈砚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塞进女人手里:“妈妈好眼力。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位白姑娘,曲子唱得好,特地来听听。”
老鸨接过银元,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您说的是玉兰吧?哎呦,不巧得很,玉兰她……她昨儿个出了点事,不方便接客。要不,我给您换一位?我们这儿的小桃红,曲子也唱得好——”
“我就要白姑娘。”沈砚安打断了她,又掏出一块大洋,“妈妈行个方便。”
老鸨看着那两块大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压低声音说:“这位少爷,不瞒您说,玉兰她……她死了。昨天夜里,在什刹海淹死的。警察厅的人刚来问过话。”
沈砚安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死了?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老鸨叹了口气,“那丫头命苦,从小被卖进来,好不容易熬到快赎身了,却出了这种事。唉,都是命啊。”
“她快赎身了?”
“是啊。她自己攒了些钱,再加上有个常客帮她凑了一些,本来再过两个月就能凑够了。谁知道……”老鸨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沈砚安心里一动:“那个常客,是谁?”
老鸨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少爷,您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口一问。”沈砚安笑了笑,又掏出一块大洋,“妈妈别多想。”
老鸨接过银元,脸色缓和了一些,低声说:“是个姓王的先生,在银行做事,经常来捧玉兰的场。具体叫什么,我也不清楚。”
沈砚安记住了这个信息,又随便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从绮霞阁出来,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默默地梳理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白玉兰快要赎身了。她有一个常客,姓王,在银行做事。她最近经常一个人发呆,偷偷哭。然后,她死了。
是自杀?还是他杀?
如果是他杀,凶手是谁?为什么要杀她?
他决定去找那个姓王的银行职员。
通过顾霆琛的关系,他很快查到了那个人的信息——王世昌,三十一岁,在交通银行北平分行任职,已婚,有一子一女。
沈砚安没有直接去找王世昌,而是先去了交通银行,以存款的名义,在柜台上跟银行的职员闲聊了几句,侧面打听了一下王世昌的情况。
据银行的同事说,王世昌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工作勤恳,从不拈花惹草。但最近一段时间,他确实有些反常——经常请假,上班时也心不在焉,好几次被经理训斥。
沈砚安心里大概有了数。
当天下午,他以警察厅调查员的身份,约见了王世昌。
王世昌是个长相普通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看起来确实像个老实人。但沈砚安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王先生,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白玉兰女士的情况。”沈砚安开门见山地说。
王世昌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玉兰……她是个好姑娘。”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我是她的客人。”王世昌的声音很低,“但我没有把她当成那种女人。我跟她……是认真的。”
“认真的?”沈砚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