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战场
已被提拔为兵部员外郎的韩劲,这次受兵部侍郎柴再用的委派,前来担任徐知昊的副将。
他不解道:“使君,放了的这些人,若是回头又拿起刀怎么办?”
“人是有从众心的,若是我们能引起正向的浪潮,不愁瓦解不了这群因利而聚的山贼。剿匪不仅仅是靠武力,更要靠智慧。穆将军带兵厉害,我自愧不如,但论拿捏人心,我这几年刺史可不是白当的。”
据部下与斥候探听的消息,此处作乱为首之人的乃一白姓征夫,他因忍受不了屡屡被派到深山中砍伐金丝楠木,又怕严苛的刑罚加身,一不做二不休,凭借读过的几本兵书与勇气,带着同伴们揭竿而起。
徐知昊看着那些山峰哀叹道:“说到底,都是苦命人,陈胜吴广的例子历朝历代不胜枚举,若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何苦抛开一家老小、将自己性命置之度外来对抗一个威威皇权?”
韩劲迟疑片刻,还是问了:“末将有一事不明。既是蜀地的乱子,怎的从头到尾,不见成都尹发一兵一卒?”
“你当他不想来?”徐知昊知道韩劲得柴再用问询,一听是同自己一起上战场,也不顾前因后果,吭哧吭哧跑来了。
想到此,徐知昊笑了笑:“征夫是他府衙抓的,木材是他府衙催的,抓红了眼动了刑的,还是他府衙的人。让被告领兵去平叛,朝廷怎安心,山上那些人更不服。真叫他来了,那姓白的只要在寨墙上喊一句‘竟叫抓我们伐木的官来杀我们,天理何在’,这仗就不必打了。”
“再者,七州十三寨,跨州用兵,本就不是一州刺史的权限。朝廷要的是平叛,相府要的是蜀地的兵权。让本地节度使趁乱把手里的兵带大了,可比十三寨麻烦得多。”
韩劲默然,他忽然明白,朝堂看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一座山。
“那使君如何一直在招安这些贼寇?”他又有不解,都剿灭了不是更好。
“我向来不喜直接血战到底的,我也是经历过艰难困苦的人,不愿把对方回头的余地堵死。但是,眼下我们已经给了对方几天时间,招安信也送去了,我们的信使却没有按时回来,想来对方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们不仁不义。”
韩劲闻之一震,看着徐知昊变了神色,坚毅而怒目圆睁,终于,他们再度并肩作战。
“使君,我闻用兵之急者有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兵士服,三曰器具利。兵法曰:丈五之沟,山林积石,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而对方仰高临下,利于弓弩之地,步兵百不当一。若我们萧规曹随,承穆将军带兵之制由山下往上强攻,无疑给他们当活靶子。”
“我自是明白,我们要诱他们下山,我问了那些俘虏,他们山上最缺的就是粮。我们将其粮道给劫了,设一诱饵,不怕他们不上钩。”
“可我们这几日的计划也未有极大的成效,只是下来了两百人。”
说到这个,徐知昊便有些无奈:“韩劲,你可知穆将军军中出了内鬼,对方以金丝楠木相许,他们便给了许多钱粮予对方,看来这穆将军带的兵在黔中也是长期吃不饱啊。朝廷只顾了争利,谁来看看下面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穆将军也多亏使君派了许医士去为他疗伤,得保住那胳膊,这山贼也忒毒了,竟想着在箭上抹了毒物!”韩劲忿忿不平道。
不知为何,徐知昊虽有信心拿下此战,却始终有些不安。
他便多了一嘴叮嘱韩劲,若是他有任何意外,韩劲一定要按照计划带兵全力攻克敌方。
“呸呸呸,使君这是未战先怯,可勿要说这些霉气话!”
徐知昊笑着应了,也跟着呸呸呸起来,只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韩劲也跟着乐了,能与这样的人在同一阵营而非与其做了对手,这是他自认为人生中做的关键对事之一。
双管齐下,果然很有效,一方面能运上山的粮食越来越少,另一方面越来越多山上的人跑下来,他们为徐知昊带来了山上做了私逃者斩的严令却挡不住这边的钱粮之惑的消息,徐知昊明白,决战的这一天就要到来。
“韩劲,齐丘他那可安排好了护卫?他可是找到粮道的大功臣。”
“安排好了,您放心。”
忽然听闻外头有人来报说穆将军求见,徐知昊看向韩劲,两人都不明所以。
穆旭进来时,左臂还吊在胸前,人瘦了整整一圈,脸上是久病之人才有的蜡黄。
“穆将军伤势未愈,怎的亲自过来了?快看座。”
“多谢徐大人救命之恩!”穆旭就要给徐知昊行大礼,被徐知昊挽手扶住。
“使不得!穆将军,我们是同僚,这是本分!您坐吧,我还等着您给我出谋划策呢。”
穆旭被徐知昊半掺着坐下,目光从韩劲脸上扫过,又落回徐知昊身上:“徐大人,我有话在胸口憋了一个多月。”
徐知昊挥退了帐中伺候的亲兵,亲手给他倒了碗温水。
“我那一箭可不是从山上来的。”
韩劲腾地站了起来。
“当日我在山路督队。前头哨探传警,说山口有伏,我拨转马头去布阵,箭就是这时候来的。”穆旭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比了个方向,"从背后来。当时军中大乱,谁都只当是流矢,老夫自己也当是流矢。可养伤的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地想,带兵多年,什么箭从什么方向来,我这把骨头,比脑子先明白。”
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哔剥声。
“这是许医士留下的箭簇,徐大人放心,待打完仗,我定会好好奖赏许医士。”
徐知昊替许医士谢过他的好意。
只见穆旭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裹成的小包,一打开里头就是半支折断的箭簇,乌沉沉的,簇根上錾着两个小字。
“军器监的记,官造的箭。徐大人,一群拿锄头砍木头出身的山贼,手里怎么会有官造的箭?这买卖,是谁在做?”
徐知昊接过那半支箭簇,指尖摩挲在錾字上,没有说话。
穆旭又摸出一本薄册子:“我叫亲兵从转运司的废档里抄的,押运楠木的征夫名册。”
“册上前后划去了六十几个名字,都是‘私逃正法’的。说不准,府衙、军中、山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看这一箭,就是绊在这条绳上的。”
韩劲的声音都变了:“将军为何不早报?”
“这不是才发现呢。”穆旭看他一眼,接着转向徐知昊,拱手道,“徐大人,名册和箭簇交给你,督阵的时候,仔细身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送走穆旭,韩劲半晌说不出话,末了狠狠吐出一口:“我去查,把这个内鬼给...”
却见徐知昊摇摇头,韩劲不自觉收了声。
“来不及了,我们明日就要发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你要相信我吉人自有天相。”
第二日天色阴沉,山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旗面上。
三十辆粮车吱吱呀呀地进了隘口,车上蒙着油布,鼓鼓囊囊,只有最上头一层是真粮,底下垫的全是沙土。
山上盯梢的眼睛,已经饿红了太多天。
一队人马偷摸着靠近,运粮的受到惊吓四处逃窜,那队人马已顾不上杀人灭口,蜂拥着拉走粮车。
等了一会,见无人杀来,白首领亲自领着大队人马扑向粮车。
徐知昊等的就是此刻,他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