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朝阳谷(十四)
两名青年对视一眼,并没有质疑长者的决定,不再做阻拦姿态,转身跟在了长者身后。
千颜安静地跟在谷中长者身后,出于礼节,她并未左右观望。可谷中长者并不太在意她会看到些什么,仿佛当真将千颜等神看作将入门的弟子,带着他们穿过湿软的浅泽,来到一片浅海的滩涂。
朝阳谷弟子的居所便安在这片临滩,滩上依礁石搭建了一排低矮石舍,墙缝里凝着海盐,屋顶铺晒干的海草,天刚蒙有朝光之时,滩上便已有人影。
礁石错落如群兽伏卧,潮声起落不息。温源余脉漫入海隅,海风不似别处酷烈,裹着淡淡的暖意,灵气温和绵长。
有人赤足立在浅潮里修习面朝曦光处伸展,迎着自海面漫来的暖光吐纳,细辨去,浅淡的日光由吐息时涌入经脉……另有一批弟子专注练御水之术,指尖掐诀,正试着牵引滩间的潮水。初入门者灵力尚浅,常常只搅起一捧细碎水花,海水晃了几晃便四散回落,溅湿衣摆,惹来身侧同门低声笑闹,却也很快收心,重新凝神结印。
年长些的执事立在一块平整的巨礁上巡看,偶尔出声提点,指点他们调和日暖与海息,“不可一味贪求烈阳之力,避免被燥热侵体。”,潮起海水漫过礁石根部,凉润的海水恰好中和周遭不散的地热,一暖一凉之间,最适合体悟水火相济的法门。
晨曦初破,潮信如山线般涨起。
远海的潮水层层推来,带着咸润的水汽,漫过嶙峋礁石的基底。汤谷漫溢而出的温源热气混在晨雾里,浮在滩面,化作一层薄金似的暖霭,不灼人,只轻轻裹住这片修行的浅滩。
千颜几神静立在堪称热闹的人群外围,谷中长者负手而立,两名弟子迎风立于他左后方,宽袖鼓荡,显出欣欣向荣之境象。
“长老,这是何意?”千颜身侧的红纱随风扬起,湿润的海风吹得她睫毛厚重如在雾里。
谷中长老轻哼一声,不知是笑还是挖苦,“不是说要拜入我门下?拜入我门下,需在此习得我朝阳术法,打过教习执事,方可入朝晖台,拜师求学。”
千颜看着沙滩上忙碌吆喝的教习们,略微沉默,试探问:“打过任一教习执事?”
长老斜睨她一眼:“打过所有。”
千颜:“……一共有多少位教习执事?”
长老似笑非笑:“二十位。”
千颜:“……”
千颜并不气馁,绕过此话题追问:“那我现在算入门弟子?”
谷中长老似乎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悠哉游哉地看了会儿滩上弟子修炼的状况,才说:“算。入门弟子十日一抽查,三十日一比,蝉联三次倒数前三,逐出谷去。”
千颜:“?”
稚圭:“?”
不等千颜继续问下去,稚圭立马举起右手,一脸严肃地看着场上,姿态端正地道:“长老,我一定努力修行!”
说罢,他先千颜等一步踏入海滩,也不管旁的人认不认识,愿不愿意搭理他,神就已经钻进埋头学习的群众里打成一片了。
千颜:“……”
罗麒:“……”
罗麒笑呵呵地看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你打哪找来的这么个活宝?”
千颜嘴角抽了抽,弯腰脱了鞋袜,赤着脚踩进沙地里,铃铛与沙子深陷摩擦,哗哗的声响混着她的回答:“缘分吧。走吧。”
罗麒站在原地没动。
归陵转头看了看他,握着剑,一言不发地顺着千颜走过去。
待神都走远,谷中长老才转头奇怪地看着他:“你不去吗?”
罗麒也转过头看他,微微一笑,道:“抱歉,我学不了。”
谷中长老挑了挑眉,语调轻慢:“随便。”
言罢,他转身欲走。两位门徒十分规矩地抱拳辞过,随之远离。
潮声低缓,一波接一波浸进石舍周遭的岩缝。石舍顶上的海草沾了晨露,被初光染成浅橘色。千颜与众弟子们有样学样地踏潮而出,赤足踩在微凉的浅水里,迎着自海面方向淌来的第一缕朝阳。
静立潮间,闭目吐纳,引晨曦日息入体,再借海潮的清润平衡日力的燥意,便是修习朝阳诀的根基法门。执事立在最高一方平礁上,衣袂被海风拂动,高声提点:“日息初生之气最是柔和,切莫急着贪多吸纳,要以海息调和,水火相济。”千颜与众弟子站成一排,与众弟子一道按照执事的指示一步步吐气纳息。晨光慢慢抬升,金辉穿透晨雾落在翻涌的潮面上,一浪一浪,浮着碎金。滩上人影错落,吐纳声、低低的问学声,与不息的潮声相融,像是一生修行的开端。
立在这样的景象里,千颜神思稍有些恍惚。
一缕缕朝阳初生之气自口眼钻入游走经脉,神魂处久无动静的小溪悄然泛起了涟漪。
……
待到日头升高,汤谷涌来的热气渐盛,滩上的修炼便放缓。弟子们陆续退回远滩,有人凝神结印,练习御水术,指尖轻扬,试着托住一捧涨上来的潮水。几人结伴蹲坐在礁边,借着涨潮涌来的海水擦洗玉简,默诵着山门的道旨。还有人弯着腰,趁潮涨之时拾取随浪浮来的灵贝,壳面浸着淡金的晨辉,潮声反反复复,漫过布满孔洞的礁石。
千颜睁开眼,双眸渐渐清明,趟着水往回走,脚步被水拖慢,走几步便觉阻碍重重,便倚着礁石稍息。抬眼远眺,隔着一层暖濛濛的水汽,隐约能望见谷口那方大红石淡红的轮廓。石身浸在新日流来的暖光里,安静伫立。
她似乎……感应到了小溪的流向。
她抬起腕间的红丝线,安静地注视着纤弱的法器。
自有了红尘引,她一直不知道神魂境内开辟出的小溪流有什么用,也从未感应到小溪流和一念心经功法的枢纽在何处。她一直以为,这条小河只是缘法的一种标志,代表着她修习了缘法。倘若缘法越深,河流便会越壮阔……但现在,她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联络感,正在溪流与红线之间。
小溪流微微沉荡,红线便细小地浮起一丝弧度。
就像被风吹起,飘摇了一个小小的弯弧,水面也悄悄起了一圈波纹向两岸缓慢荡去。
此时……没有谁给她传递了情绪,她没有能转换的缘力。
……
“不错。”熟悉的声音响起。
千颜脚步顿住,左右扫过一眼。
“不必慌张。”这声音似隔着水雾,穿过耳廓弥散开来,“除了在梦境里,只有红尘引能建立你我间的联系。”
千颜闻言便放下心,状若无事地朝着潮水的涨向去,悄声问:“前辈有何指教吗?”
别问轻笑一声:“你找到了称呼我的方式。”
千颜:“……”
“您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吗?”千颜趁机问,“朝阳谷的吐息之法似乎能引动红尘引。”
别问并不吝啬于教导千颜,解释道:“红尘引伴情愿而生,炎日之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