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文学城首发
绝命崖,光明教。
“如此一来,你便可满意了吧。”
尹长老坐在首位之上,只是这次,座下的却并非二长老和三长老。
他所在的位置,也不再是光明教内的议事大殿,而是他自己私人的会客室。
“是,多谢大长老仗义相助。若非大长老,小子绝无可能获得有如今一般的报仇之机。”
尹长老不由嗤笑一声。
“这些场面话就不必多说了,你只告诉我,你当日所说,那小皇帝并非龙子一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自是真的。”
齐熙抬起头来,神色笃定,“大长老若不相信,自可以去调查一番。”
“好。”
尹长老重重一声,露出一个颇带威胁意味的神色。
“你既如此说了,便最好知道,倘若我查出的结果与你所言不一致,你的下场……哼。”
他一反在其余长老面前时的仙风道骨之态,露出阴狠的眼神。
“恐怕不会比你那被一剑枭首的尚书爷爷好多少。”
齐熙抿唇,心中一阵压抑,却知道自己已今非昔比。
自从爷爷死后,齐家便树倒猢狲散,他的中书舍人之职,也因为刑部的调查被暂时革职。
往日的仇家一一找上门来,从前交好的人家各个避之不及,家中境况一落千丈。
为避免齐家的香火真的就此断绝,族老们商议过后,决定将他送到少林寺,暂避风头。
可是,他怎么能甘心呢?
齐熙咬牙。
他原本该是年纪轻轻的五品官员,前途无量的中书舍人,京城里无论是谁,见了他,都要看在他爷爷的份上,跟他好生打一声招呼。
然而如今,他却前途尽毁,有家不能回。
说是在少林寺暂避风头,可谁不知道,他都已经被革职了——有了这样的污点,他根本不可能再回到官场,根本不可能再做回他那个前途无量的中书舍人。
更不用说,再更进一步了。
这叫他怎么能甘心!
齐熙咬紧牙关,垂首一礼。
“小子所言句句属实。大长老若不相信,小子愿留在光明教中,以身为质。大长老若觉得小子所言有异,随时来将小子一剑杀了便是。”
最少,他最少也要让那个罪魁祸首,那个害他变成如今这样的人——付出代价。
“哦?”
尹长老颇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没想到这自己找上门来的小子,竟然还有这种魄力。
虽然他那点心思,在尹长老的眼里就跟明镜似的,但就这点来说,这小子倒还与他们光明教中人颇为相类。
他抚着胡须,一下笑起来。
“既如此,你从此便是我光明教中人了。去找外面的长老吧,他会在崖上给你安排住所。”
“是。”
齐熙低头告退。
在他离开之后不久,尹长老的会客室便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这位客人穿着一身夜行衣,面上带着面罩,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却还嫌不够,在脑袋上面又加了个兜帽,连眼睛和发型都不肯露出来。
尹长老见状,不由嗤笑一声。
“裹得这么严实,好像谁这不知道你什么人似的,都到我这里来了,还有必要做这些无用功?”
“正是因为要到尹长老此处来,贫僧才特意穿得如此严密。”
来者一声佛号,掀开兜帽。
俨然是一个锃光瓦亮,卤蛋似的大秃脑门,其上嵌着九个戒疤,似乎还是少林寺的长老。
老和尚微微低头,颇为有礼的模样。
“阿弥陀佛,贫僧今日拜访尹长老,是为一个人。”
“有话直说。”
尹长老有些不耐烦,“老秃驴都来过多少次了,还打什么机锋。”
少林寺的老和尚微微垂首,看起来并不受尹长老的态度影响。
“想来,尹长老近日应该也听说过此人的名字。”
“毕竟,贫僧听说光明教在京城中经营许久的据点,在前些日子,被人一锅端掉了。”
尹长老的脸一下子黑下来。
“你是说,玉心原?”
“正是此人。”
老和尚微微一笑,“尹长老若有意对此人出手,贫僧这边,可以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在香火方面。”
尹长老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买凶杀人就买凶杀人,干都干了还装什么好人?江湖里混得久一点的,哪个不知道你们少林寺是什么东西,老秃驴还真当你们是名门正派呢?”
此言乃是事实。
然而,老和尚却听而不闻,只是微笑。
尹长老见状,不由在心里一阵暗骂。
老秃驴,谨慎得太过头了。
他“哼”的一声,心知自己今天在隔壁安排的人算是又白安排了。
“行,我知道了。我们不日便会动手,你那边的香火,记得早点送来。”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是自然。”
老和尚微微低头,又是一礼,手中的佛珠轻轻拨动,“那位齐施主,便也要托尹长老照顾了。”
“……原来如此。”
尹长老一瞬了然,捋一捋胡须,眯起眼睛,“原是你少林寺早就计划好的。”
老和尚笑而不语。
气氛一时冷下来。
正在此时,门外忽而传来一阵犹豫的敲门声。
“大长老,崖下通传,有人来递拜帖求见。”
尹长老顿时皱起眉,将视线从老和尚身上收回。
“不知道我在见客吗?不管什么人,都叫他们回去,择日再来。”
“可是……”
门外的小童更加犹豫起来,低声道,“长老,他们自称是武当派的人。”
“什么?”
尹长老一时愕然。
他再去看老和尚,却发现这老和尚拨动佛珠的手指一顿,显然同样未曾料到这一遭。
*
京城,校场。
在余愿的一再催促之下,宴会那日答应要拨出钱粮兵马的世家,终于将约好的钱粮送进了她的私库。
好在余愿早有先见之明,在宴会当日,便要求他们各自分配好要给出多少钱粮人手,并且当场,就胁迫他们在单据上签了字画了押。
若非如此,她今日恐怕还等不到世家们送来的人和钱粮。
当然,即便如此,也避免不了那些世家在东西的质量上面做手脚就是。
余愿站上校场前方的高台,一眼扫过去,不出意外地发现,这群所谓的良家子弟属实是良的良,莠的莠。
不仅有身高不达标的大矮个,细长条的竹竿,还有年龄显然已经超标到快要拄拐的高龄人士。
偶有几个人高马大,年龄也不超标,看起来叫人眼前一亮的,定睛细瞧,便能发现其格外低的忠诚度,以及有些“特殊”的身份。
显然,这些都是世家们特意为她准备好的“间谍”。
“都打听好了吧?确定这皇帝看不出来?”
“当然,我早都从千牛卫那里打听过了。听说皇帝训他们的时候,就是靠一个个打过去训出来。现在这里这么多人,他总不可能还靠老方法来挑人。”
“但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募兵的时候,也招来了不少有志在此的青壮。万一,他刚好就挑到了不是咱们人的那些呢?”
“那不可能,咱们的人那么多,他怎么可能一个都挑不到?而且,这么多的人都顶着太阳站在这里,哪容得下他一个个去挑拣?”
“至多,筛掉些老弱病残就顶天了!”
校场的某处,此般对话悄然发生。
余愿没有千里眼顺风耳,自然不知道这幕后的谋划者正在悄悄讨论什么。
但对于眼前的局面,她却是早有准备。
不仅早有准备,还发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收获。
……武当派,没想到他们也在这里面掺了一脚。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一网打尽了。
余愿勾起嘴角,将任江来叫上了高台。
“朕记得,你的射艺很是不错,是也不是?”
任江来没想到自己上来之后,第一个被问到的却是这个,顿时有点心虚,低头拱手。
“陛下恕罪,我……我知道这些技艺与千牛卫之责无关,我不是故意带着他们在晨练时练这些的。”
“朕今日叫你过来,可不是为了罚你的。”
余愿“欸”的一声,伸手去将任江来扶起来。
她露出笑眯眯的神情。
“朕若让你从此处,向队列中射箭,你能保证准确射中朕所指之人脚前的地面吗?”
“这……”
任江来被余愿扶着站起,侧头看见台下密密麻麻乌压压一片的千人队列,顿时头皮有些发麻。
“若只是前列的人的话,我或许能射中个七七八八,但后面的……”
“后面的你不必管。”
余愿笑得眼睛弯弯,那样子颇像个点燃烽火只为取乐,博取宠臣一笑的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