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私心
周朝莺得知消息,翻卷宗的手一顿,一点墨痕洇晕纸上,她忙搁笔。
她未曾告诉过崔祐之,自己因何时伤怀,也未于家中吐露过荀府的事,唯一知晓的,仅有随她常一同出门陪伴左右的洛青与青游。
如果不是有心促使,夤缘贿赂的人不在少数,难道真是荀泰蠢得露出了马脚?
一个初入京师的荀家,皆是小心翼翼,能招惹到谁?
疑虑与某一种可能的推测一旦从脑海中出现,便会从记忆中汲取所有的养分,发芽,抽条,成长。
周朝莺读过圣人书,策论道,而于官场之中,尔虞我诈,比史书中的跌宕隐蔽得多。
同样地,权势能帮人,也能害人。尤其是崔祐之那般层次的权臣,一句话便有人懂得其意,而他片叶不沾身。
一想到如果崔祐之因她有如此行径,周朝莺便觉得后背一阵寒凉。而且,崔祐之是有前车之鉴的,她不得不思及此,他瞒着她做了什么。
让周朝莺下定决心去探查的,是与谢平灵的会面。
她正于谢宅,瞥见匆匆而过的谢永年。
周朝莺道:“谢阁相瞧着身子健朗。”
谢平灵道:“那确实,气急了还能追着我绕柱打,幸好没在他麾下管着。不然家宅失意,官场也失意。”
她连连叹了好几声,周朝莺接话问:“我还不知,阁相如今所辖哪部?”
谢平灵道:“工部。”
周朝莺执盏饮茶,掩下眼帘,换了话题。
……
市部在京畿的部署渐渐完善,得出公差,监察地方情况,推进进度。
江南竹优先考虑未成家室的,可外差虽苦,却是实打实的政绩。
周朝莺对于商户出身的女官有喜有忧,喜的是她们能以身份拉进与商人距离,忧的是地方上其他官吏……毕竟商士之争,于天子脚下还能顾及一些,地方上可能就会引起不小冲突。
周朝莺是惜命的,不然在谢平灵邀她往边城时,她不会害怕。可是就如李宜春所言,不闹一场,谁知道你的轻重。
既已为官,她便不是围着家宅的女郎,渴望建功绩,有所成。
市部奏请外事的折子呈上,先往文渊阁经阁臣审议,市部被划到邓昆仑辖下,他见到折中名单有周朝莺之名,将这折子递给了崔祐之。
崔祐之看过,未显神色,道:“邓大人上奏便是。”
妻子本就不是笼中莺雀。
崔祐之深明这一点。
妻子想离开他,她终有一日站于高处,自然拥有更多选择。
江浙一带本就商繁,官吏与商户多有往来,并非难啃,难者在边地众府。
而周朝莺要去西南,一为她舅舅林修年在西南府州领职,人熟好办事,二为她了解颇多,其地方物产,商人多与其南面木邦,安南等地有所贸易。
一想到回府,不可谓不心虚,圣人还未批复,但崔祐之看没看到,可说不准。
周朝莺的计策是等崔祐之生气之前,先哄他。
是以她下值时,遣去打探的青游恰好回来,道:“邓阁相还未走。”
邓昆仑没走,那其他阁臣也不会主动下值。崔祐之本就是个无所谓的性子,他又没必要与人对着干。
周朝莺去了文渊阁院外等候,挨到日落时分,邓昆仑缓缓走出,身边还有两位阁相,在交谈着什么,崔祐之落了五六步在后,甫一跨出门槛,便若有所感地看向崔府的马车。
书林攥紧了缰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状似平常。
方才夫人突然窜进车中,耳提面命不许他透露给老爷半分。
但青游来的时候他瞧见了,还给老爷说了一声来着……
老爷这多智近妖,怎可能猜不出夫人这心思。
书林只能硬着头皮,出声提示车内:“老爷。”
崔祐之颔首,往常般上了马车。
周朝莺一双杏眼正注意着车外动静,见掀帘而入的崔祐之,眸中漾起笑意道:“子安。”
崔祐之一滞,他虽猜测一二,却抵不住真的见到妻子心中泛着的喜悦。
见他唇弯,周朝莺便拉着他的袖袍带他坐下,她直入主题:“我们递的外派奏疏,你可看到了?”
崔祐之撇清关系道:“邓阁相拿给我的。”
周朝莺能想到,她与邓家那般熟了,今日递上去的奏,崔祐之肯定会知晓。
她靠着崔祐之肩膀,问:“你可埋怨我不与你商量再做决议?”
崔祐之侧过身,将妻子改搂为抱,手臂紧紧地横在她的腰背,他深吸一口气,道:“我怎会怪你。”
周朝莺不放心:“你若有什么,你便说。”
崔祐之看着她的瞳眸:“我若想留你,你会不去吗?”
周朝莺也与他对视:“你若不想我去,你就会拦下那个折子。”
崔祐之:“我本就无权处置。”
周朝莺不依他的口是心非:“你若想,方法多的是。”
崔祐之俯身,下巴搁在周朝莺窄肩上。
贴得近时,他们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我之想法,便是与你一同,伴你左右,护你安危。”
周朝莺闷着声音:“京师的宅、铺子都不要啦?”
崔祐之:“你若有事,千万个铺、银子都换不回来。”
周朝莺心中一涩,差点落了泪。
可自古万事,总是两难全。人该如何做取舍呢?好像总是牺牲身边最亲近的人。
因为知晓他总会在那处等候,并且不怪她,责备她。
“你同我一起,不免让圣人觉着我们太过黏腻。”
崔祐之从未在乎过他人如何想。
他“嗯”了一声,拥得愈紧:“我派人跟着莺莺,可好?”
……
周朝莺南下前几日,裴易在朝议中提及欲主动攻入漠南之事,引得一片哗然。
如今水草正丰,自然不是最好时机,得待到秋意萧索,初冬河水半冰。
前朝蒙古自被太祖赶出中原,一分为三,高祖迁都京师后,又亲征扫荡草原,有“漠南无王庭”之说。可几十载修生养息,又不断复出,骚扰北边,本不痛不痒,但也令人难忍。
裴易最想做的事,便是主动出击漠南,一并划入大雍国土。
他欲亲征的话音一落,阶下瞬间跪了一地。
“陛下,太子年岁尚小,众亲王远在封地,望陛下三思。”邓昆仑道。
“前些日子女真部遣使至京,愿与我雍夹击鞑靼,如此天时地利,为何不战!”裴易还是让步道,“朕仅负监军之责,不与前线。”
“陛下,臣愿请缨!”
其余武将还在犹疑,有一人站出来,为同谢平灵一起回京师述职的南海总兵孔翰飞。
南边海岸刚平了波海贼祸事,心气还未散,可也有人担忧其不知漠南情形,无法对症下药。
“这简单,教谢将军与我一同便是。”孔翰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