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五十七章
“位凌,别动。”
西桃收着嗓音,又低又急,“你左脚边三步,又来了一根。”
位凌立刻钉在原地,垂眸盯着地上的虚空,连握剑的指头都没再收紧半分。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步叩的滴响,一滴,一滴。西桃死死盯着那些无形无质的黑线,看着它循着滴响一拱,一拱,朝位凌的衣裾探过来。
西桃又道:“它在跟着步叩的拍子走。”
兰因道:“位凌,你不要动。”
“它在找你。”西桃看着那根线失了目标,原地绕起圈来,越绕越大,“它找不到拍子,就找不到你。”
位凌垂着眼,一息,两息。潭底狱獠的呼吸一起一伏,步叩的滴响不紧不慢。他忽然极缓地吸了口气,脚跟离地,悬着,落下去,正落在两滴之间的空档里。
西桃发现那罪业丝顿了一瞬。
他又落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拍子的缝里。
西桃盯着那根黑线在他身后绕了三圈,一无所获,慢慢飞回黑水,消失了。她终于呼出一口气:“它回黑水潭了。”
众人这才敢喘气。
“果然如此。”位凌退回众人中间,后背的衣裳已经贴在身上,“步叩记我们的脚步,罪业丝听拍子,步叩将是我们指引给罪业丝,再由罪业丝记住我们的气息,好为狱獠锁定我们每一个人。”
时初摸摸下巴:“如果打乱步叩的节奏呢?”
“位凌。”乌衣忽然开口,“我们从入口走到这里,走了多久?”
“半个时辰。”位凌的声音很平,“这半个时辰足以让步叩记得我们的规律了。”
“所以就算现在打乱它的节奏,”兰因缓缓接话,“也不能确定是否能覆盖之前的。”
西桃蹙起眉,满心疑虑:“那我们岂不是.......”
“已经被狱獠捏在手里了。”位凌看着她。
“我觉得可以一试,”兰因开口,“我们需要让它误判,让它以为我们还在拍子里,让它以为我们被它监控着。”
“那要不就走乱一点?”西桃道。
兰因点点头:“没错,彻底打乱我们之前的节奏,让它摸不着头脑,无法根据节奏再定位到我们。”
位凌忽然想到什么,盯着西桃道:“西桃,你平时怎么走路?”
西桃被问的一愣:“啊?”
位凌:“走几步看看。”
西桃不明所以,但还是蹦蹦跳跳地走了十来步。说是走,其实没有一步踩在平处,深一脚,浅一脚,忽快忽慢,中间还莫名顿了两次,最后一次干脆原地转了个小圈,才接着往前走。
兰因望着西桃活泼跳脱的背影,眼角轻轻弯了弯。
位凌的呼吸也松了半分,道“她的步子没有任何章法,快慢、轻重、步幅,全是乱的。”
时初接过话头:“刚刚在狭窄的通道,大家不得不走的很有规律。但是现在在开阔的地方,我们不能让步叩寻着规律定位到我们。”
“你们意思是,”兰因慢慢反应过来,“让她领路,我们学她走?”
“学得像不像不要紧,”位凌一脸认真,“乱得真不真才要紧。”
西桃把袖子一撸,昂着头笑道:“那你们可学好了啊。”
她一马当先跨出去一步。众人紧随其后,刻意模仿她脚步的轻重缓急,一行人走得东倒西歪,模样狼狈。
位凌最狼狈,他这辈子布阵走路,步步都有规有矩,如今要学人走乱步,急出一头的汗;时初反倒学得从容,他如今灵力尽失,本就没有经年养成的规整步法。
步叩依旧在滴,一声一声,一丝不苟。可它现在记下的是一串没人听得懂的噪音,滴滴答答传进黑水深处。
西桃一边走,一边低声报信:“左边两根,绕过去了。前面一根,慢点.......好,过去了。它贴着乌衣的袖子扫过去了,乌衣你别抖啊。”
“我没抖。”乌衣的声音果然在抖。
一根,两根,十根。那些罪业丝从众人身侧擦过,拱起,停顿,茫然地打转,又缓缓伏回黑水。黑石滩还是那片黑石滩,可一行人已经从丝网的缝隙里,走出了小半里地。
“还有多远?”乌衣压着嗓子问。
“快了。”西桃头也不回,“我感觉黑水潭的水汽,已经扑到脸上啦。”
西桃的眉头刚要松开,整个人忽然僵住。
“呼吸声。”她的嘴唇动了动,“潭底那个呼吸声没了。”
最后一字落下的刹那,整片黑水潭骤然陷入死寂。步叩那滴答的声响悬停在半空,下一瞬,千万根罪业丝破水齐出,根根绷得笔直,自潭心向四面八方撑开,悬于半空,密密麻麻,宛如一张骤然绷紧的竖琴琴弦。
潭底,一双眼睛睁开了。
狱獠庞大的身躯自黑水里缓缓站直,黑水顺着它怪异的轮廓汩汩往下淌,砸在潭面,一声声沉闷的扑通,是此刻滩上唯一的声响。附着在它身上的人脸此起彼伏地开合嘴,没有声音,却像是在无声地咀嚼、窥探。千万根罪业丝微微震颤,风穿过丝缝的呜咽声,忽高忽低,像无数怨魂在耳边低吟。
步叩的滴响终于落了最后一滴,再没声息。
这时众人才看清,狱獠形如一头硕大的黑蜘蛛,甲壳之上,密密麻麻嵌满一张张面目狰狞的人脸。
“小心那些人脸。”兰因轻声提醒,目光落在狱獠躯体上一张张蠕动的面孔上,“它们在看我们。”
众人摒着呼吸,驻足在原地。
位凌目光扫过如林的丝弦,小声道:“现在无法确定那些罪业丝是否捕捉到我们的气息。”
“那我们还走乱步吗?”西桃小声问,脚不自觉轻轻蹭了蹭身下的黑石,这一下轻触,一根离她最近的罪业丝猛地抖了一下,丝尖微微朝她偏过来。”
“没用了。”位凌摇头,“步叩已经失去传递的意义,它不再靠脚步判断。若是罪业丝已经获取到我们的气息......”
乌衣蹙眉,沉声打断:“别管那些了,就算没有罪业丝,这狱獠全身上下这么多只眼睛,早都锁定我们了!”
“不能像刚刚那样分散试探了,”兰因抬眼,视线穿过层层丝线,盯住狱獠头顶正中那双黑色眼珠中间位置,“我们需要攻击它的眼中。”
五人渐渐围拢过来,兰因眼角瞥见不远处侧面有一道向内凹陷的黑石岩窟,洞口被垂落的黑岩遮蔽,藏在大片罪丝的缝隙死角里。
她示意大家先往那边挪去。
到了岩窟边,她将时初和西桃往洞中一推,道:“你们在这等着,千万不要出来。”说罢,划破手掌画下了一个血界。
饶是西桃之前说过会听话,现在真被封在这结界中,她还是扑在结界上又捶又喊:“小姐,你放我出去呀,我会听话的,但是不要把我关在结界里啊。”
可结界隔绝内外,外面的人听不到结界里的任何声音。
时初也有点怔然,但他知道自己毫无灵力出去只会让大家分心,所以内心已经接受了。他安静地伫立在结界里,看着结界外的三个人,无声地说了一句:“小心。”
接着按住西桃的手臂,安抚她翻涌的情绪。
三人转过身,朝着狱獠缓步走去。
位凌握紧厄离剑,青光敛在刃内,没有贸然迸发。兰因手执琉银鞭,莹白银光静静蛰伏。乌衣横托乌衣剑,沉敛的黑锋压得很低。
“记住它的特性。”兰因声音压得极稳,目光扫过二人,“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灵力攻势铺得越猛,它借着罪丝吸纳力量,防御与杀招便会同步暴涨,强攻只会永无休止地拉扯。”
位凌颔首:“不可持续狂攻,需等待时机,短促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