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第 88 章
京中的雨是从申时开始下的。
下了快一个时辰,雨势非但不见小,反倒愈发绵密起来。天幕沉沉,漫天飞雨如织,无端叫人心头也跟着阴郁了几分。
赤柳那边传来了消息,赵询将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后,已是申时末了。
射柳正场不过一个时辰上下,此时早该散了。此前还道今日早些去接连溱,她怕是都等急了。
“白斐,”赵询朝外唤了一声,“备车。”
因着阴雨天气,街上行人寥寥,不过一刻钟,白斐便驾着车疾驰出了南郊城门。
“吁——”伴着一声长喝,马车忽然在城门外不远处停了下来。
“殿下。”他有些迟疑地回过头去,“我方才好像看见穗儿了。”
赵询微微蹙了蹙眉:“穗儿?”
白斐解释道:“穗儿是嘉禾殿下的贴身侍婢,向来与公主形影不离的,我记得她的样子。”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方才见她面色焦急,独自朝外头张望着,莫不是嘉禾殿下她……”
赵询沉吟片刻,道:“回去问问。”
这样的雨天,嘉禾不好生在公主府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很快,穗儿便给了他答案:“殿下她……她不慎伤了脚,傅指挥使方才已经带她去寻医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完,赵询面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她为何外出?为何会受伤?与傅青又有何干系?你不好生照看着她,独自在城门守着做什么?”顿了顿,微微侧过脸,“如实答话,半个字也不许遗漏。”
穗儿飞快地向上瞥了一眼,只见这位素日温润有礼的晟王殿下,此刻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半隐在车帘的暗影里,眉峰微敛,面色沉沉,无端叫人心慌,她心口不由一紧。
可转念一想,这可是公主殿下的亲兄长,当即也不敢有所隐瞒,将嘉禾女扮男装混去校场却不慎受伤的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至于、至于奴婢为何在此,是……”她抬眼看了看赵询愈发冷肃的面容,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是为了等连部郎。”
赵询缓缓转过脸,沉声道:“你说什么?”
“公主方才是乘连部郎的车驾回来的,她同我说,连部郎晚些会乘她的车驾回来,让我在此候着。”
“她何时到的?”
“一个时辰以前。”穗儿声音有些发颤,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莫不是雨天道路泥泞,在路上耽误了时辰……”
话到此处,她声音越来越轻,缓缓垂下头去,噤了声。
赵询呼吸一滞,放下车帘:“不必在此守着了,回去照看嘉禾。”随即冷声道,“去校场,快些。”
南郊校场距离此地不过十余里路,京郊官道最是平直硬实,纵使赶上下雨,一个时辰也已足够。况且连溱与嘉禾二人既因故换了车驾,那理应是前后脚到,不该相差这么久还不见人影。更何况射柳早该散了场,与她交好的傅青也已回了城,她断没有独自一人滞留校场的道理。
定是出了事。
……
沉闷的厢房内,床帐被蹬得里外翻飞,依稀可见一个男子华服半褪,正手忙脚乱地解着身下人的衣扣。
窗棂透入的风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他动作忽然一顿。
停了约莫两息,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片刻之后,却又停了。
连溱借机微微退开些,佯作担忧:“沈郎,你怎么了?”
沈锦之面色有些难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无妨。”随即便又要低下头去。
恰在此时,一道极为响亮的咕噜声自他腹中传出,在寂静的厢房里格外分明。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滞。
连溱见沈锦之面色发白,眉目紧锁,忍得极为辛苦,心下止不住冷笑,嘴上却仍柔声道:“可是肚腹不适?”
沈锦之坐起身子,双手捂着肚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连溱在一旁道:“莫不是方才买来的百合糕不干净,你又吃了许多,才会……”
沈锦之忽然从床上弹起来,匆匆道:“你乖乖在此等我,我很快回来!”
说罢,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后头,头也不回地冲到了门前,还不忘恶狠狠地抬脚踹向那守在门前的黑衣男子:“你这个废物,存心想毒死老子是不是?!”
那男子被踹得仰倒在地,又听沈锦之骂道:“还不快滚去买药!”
男子迟疑地看向屋内:“那这人……”
“蠢货!”沈锦之忍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了,“把门锁上,他还能飞了不成?!”
话音未落,一连串响亮的噗噗声响起,门前继而漫开一阵难以言状的恶臭。
连溱只听沈锦之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一阵狂奔远去的脚步声。
那黑衣男子从地上爬起来,看了她一眼,缓缓将门带上,咔哒一声,上了锁。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垂首将凌乱的衣衫整理好,冷冷看向紧锁的房门。
方才醒来时,她便留意到这厢房的窗用的是连环套扣冰裂纹的木棂。
这窗框可拆可合,极为方便。裂纹的棂条皆削成外宽内窄的斜角,日头偏西时,光从那斜角里穿过来,会在白墙上投出一片碎冰浮水的影子,最是雅致。
而这样独特的窗户,全京城唯有一家有——风吟楼。
从前与高世昌常来,她看这东西自然熟得不能再熟,那些文人还给窗起了个文绉绉的名字,叫“听雨冰裂格”。
而在风吟楼这样的酒楼里,秋日的赤苓果最是常见易得,也最容易助她脱身。
吃赤苓果去皮,本是常识。寻常人只当果皮干涩难咽,却不知果皮若与百合、莲藕一类的寒凉滑肠之物同食,便立时肚痛腹泻,一泄如注,再也止不住。
她方才劝沈锦之连皮吃下,又拿四时好合的由头哄他吃了四块百合糕,等的便是这一刻。
至于她为何会知晓此事……暂且先按下不提。
身上的药劲强过一阵又一阵,连溱只觉小腹里烧着一团火,自肚脐往下,热得发胀。脸颊也烫得愈发厉害,耳根、脖子一路红下去,连锁骨都微微泛着粉。
她抬手在额上摸了一把,又用力攥紧左手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手腕滑进袖中。她随手一抹,便挣扎着下了床。
纵使沈锦之一时半刻回不来,那黑衣男子也很快便会折返,她必须抓紧时间脱身。
她扶着桌沿站稳,左右环顾,目光落到盛放赤苓果的木托盘上。
从前看过堂倌拆这套扣窗,只需用小木锤沿着窗框轻轻一敲,套扣便松了,整扇窗能像拼图一样拆下大半,只余最外一圈边框和两侧主骨。
她抄起托盘,沿窗框敲了片刻,只听“咔哒”几声,套扣果然松了,不由眼眸一亮。当下加快手脚,循着套扣将窗户一一拆下。
终于得见天光。
潮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