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你……哄过女人吗? ……
以前,他这样贴身抱着她,她会紧张到无法呼吸。
她会感觉到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皂角清香。
可如今,同样被他抱在怀里,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对世间一切美好,都不再抱有期望。
陈峻屿一点点松开她。
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裸露在外的肩头在烛光中微微发颤,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涨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眼眶一热,他别开脸。
“语欣,祖母让我去码头管几条商船,最近几天可能……回不了家。”他嗓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照顾好自己。”
“嗯。”
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温度,没有追问,没有挽留。
陈峻屿偏过头,慢慢转身,不敢再看她,“那……我走了。”
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门没有关,晚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向语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忽然觉得冷。
她慢慢蹲下身,坐在刚才陈峻屿没坐过的另一头门槛上,将自己缩成一团,脚边银光熠熠,亮的灼眼!
陈家船行。
商船有顿叔打理,没他也一样运转。
运货之余,顿叔习惯在水面下一网,当他踏上那艘灯火通明的大船时,顿叔和伙计们已收网,船仓的水桶、水盆里,全是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
远远看见他来,顿叔脸上闪过一抹意外,当即笑着迎过来,“三公子,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摇摇头,心里有苦难言,上次他去找温竞城给祖母医治,语欣说天还没亮,而今日,他说要走的时候正值深夜,她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事顿叔,就是想喝您炖的鱼汤了。”
长期生活在船上的顿叔每天晚上都会小火慢煮的熬上一锅新鲜的鱼汤,半夜守船的伙计冷了喝几碗。
小火煨到天亮,清早上工的伙计再喝几碗,可抵御江面上的寒凉。
“不是走之前刚喝过……”顿叔举起一盏油黄黄的灯,细细端详:三公子垂着眼角,嘴唇抿成一条线,说是想喝鱼汤,眼睛却盯着黑漆漆的水面不放。
这是有心事啊。
主家来了,以康星为首的五个伙计们点头哈腰的,“三公子。”
“嗯。”伙计们卑躬的模样,让陈峻屿想起以前他曾在向府做男仆时那个谨小慎微的自己,心头有什么在呼之欲出,又被他给生生压下去。
“康星,你和他们几个把这些鱼处理好,挂起来晾上。”顿叔安排好,挑着灯笼引陈峻屿到卧舱。
卧舱在客舱的上面一层,总八间,是供主家休息和观赏风景的,陈峻屿挑选的那间是以前母亲常住的那间,可观日出可赏落日。
顿叔点上明烛,“三公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事。”他推开窗,江风吹皱他的眉头。
三公子回去的时候兴冲冲的,短短半日功夫,就变成了霜打的茄子,顿叔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三公子,喝一口鱼汤暖暖胃吧。”
“谢谢顿叔!”他双手捧过,一饮而尽。
“你慢点喝,这又不是酒。”顿叔拿过他手中的空碗,“我再给三公子盛一碗去。”
鱼汤暖胃但不解愁,“顿叔,有酒吗?”
“有!”再上来时的顿叔腋下夹着草纸包,怀揣一个碗口大的琉璃坛子。
他倒上两碗,打开草纸包,“三公子尝尝。”
陈峻屿逆江风坐下,面前不止有酒,还有一包油炸花生米。
凑近碗边,一股年代久远的醇香扑入鼻间,“顿叔,你这酒,是偷偷藏多久了?”
顿叔掰开手指数,“一晃,十多年了吧。”
十多年前,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十多年前,我没了母亲。”
顿叔望着酒碗的眸子凝住,“是啊,转眼间你已经长大成人,有了妻子,将来还会有孩子,你母亲九泉之下有知,定会感到欣慰的。”
他托起酒碗,平视碗沿后面的人,“顿叔,当年,我母亲真的是病死的吗?”
顿叔端起酒碗罐一口,抹把黑中银光闪烁胡须上的酒渍,饱经风霜的眸子挪到摇曳的灯笼上,“酒还没喝,三公子怎么说起醉话来了。”
陈峻屿注意到顿叔握着酒碗的手僵住一瞬,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顿叔,之前那些账不对……”直接刨根问底,顿叔应该不会说,他决定使用迂回策略,于是改口,“您和我娘从小青梅竹马……”
顿叔咕咚咕咚吞下去半碗酒,“那都是她成亲之前的事了,如今故人已去,三公子还是聊点别的吧。”
顿叔不接招,他不得不直接挑明利害:“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我母亲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说完,他夹一粒油油亮亮的花生米,盯住花生上一颗颗白晶晶的细盐粒,一字一顿的数着,“一、二、三、四、五………”
顿叔拿起筷子又放下,冷冽的江风吹不走他眼角褶皱里裹着的风沙,“三公子在数什么?”
“我在想,如果当年没有我母亲,不知董家的人如今还能不能吃上这么精细的盐巴?”
“这……”
当然不能!
顿叔回首过去,董绅在做陈家的上门女婿之前不过是一个贫民老百姓家卖力气干活的壮丁,能吃得上粗盐淡饭,靠蛮力养活一家老小已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能耐。
可偏偏,陈蕊看上了他……
如果当初自己勇敢一点……
酒下喉头,没有香烈,只有尝不尽的苦涩,“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他按在酒坛上的手指骨节发白,“只有这酒,还是当年的酒……”
人却不在了!
“顿叔说的是,这世上根本没有如果,更没有重活一世。”所以,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白白的算了,陈峻屿后半句合着酒一同闷进胃里。
陈宅的账一定要算,但他自己的账却一塌糊涂,他搂过酒坛给顿叔倒满酒,咕哝半天,还是问出了口,“顿叔,你……哄过女人吗?”
顿叔眸子闪了又闪,端起酒碗来到窗边,闪烁其词,“我……你……要说……要说是……下网捞鱼什么的,指定……我……教你。”
他要是会哄女人,陈蕊当年就不会被花言巧语的董绅给骗走。
“那顿叔你……留在陈家船行这么多年又是为了什么?”陈峻屿一直都想知道原因。
窗边的人只顾捧着碗咕咚咕咚喝酒,反手递给他一个空碗,陈峻屿倒满酒,又给自己倒一碗,转到窗边举碗跟顿叔碰杯,碗沿刚碰上他的,就见顿叔满满一碗的酒已经空了。
什么话都不说,只闷头喝酒,顿叔这人也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闷葫芦。
顿叔教不了他,那这个问题,他又要找谁去请教呢?
顿叔瞅瞅陈峻屿碗里满满当当的酒,不由分说拿在自己手中,两三口喝掉,接着将左右手两只空碗摞在一起,塞上酒坛塞子,抱在怀里,“不喝了,不喝了,三公子早点歇息吧。”
顿叔喝饱了,他才喝一碗,酒坛抱走,让他干嚼花生米吗?
酒香转到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