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争风吃醋(下)
到了十月末,学校里终于发生了一件足以让所有人忘记那些八卦的事。
西里斯·布莱克闯进了霍格沃茨。
胖夫人的画像被撕坏,整座城堡陷入戒备。
万圣节晚宴后的喧闹戛然而止。学生们被集中到礼堂,在教师的看守下过夜。
睡袋一排排铺满了地板。
烛火渐渐熄灭,礼堂里只剩下低声交谈和窸窸窣窣的翻身声。有人已经睡着了,也有人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德拉科躺在斯莱特林学生中间,脸色不大好看。
克拉布就在旁边打鼾。
他伸脚想踢,最后又缩了回来。
要是把克拉布踢醒,还得解释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阿提克斯坐在不远处,外袍都没脱,正望着礼堂上方漆黑的窗户。
“你不睡?”德拉科压低声音问。
“还不困。”
德拉科翻了个身。
“他们说布莱克以前替那个人做过很多事。”
阿提克斯收回目光。
“他们说过的事不少。”
“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或许。”
德拉科皱眉。
“你不害怕?”
“教授们还在外面。校长也在。”
“可布莱克已经闯进城堡了。”
“所以今晚大家才会睡在这里。”
德拉科觉得这话简直等于没说。
他将魔杖摆在枕边,又往手边挪了挪。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你会写信告诉她吗?”
“会。”
“别写得像我吓坏了一样。”
阿提克斯偏头看他。
“我没打算写你。”
德拉科转过身去。
安静了好一阵,他又翻回来。
“她会问的。”
阿提克斯看了他片刻。
“那我就说你平安无事。”
德拉科终于不再说话。
这回他没挑剔那个说法。
十一月,魁地奇赛场被风雨笼罩。
格兰芬多原本要对阵斯莱特林,德拉科却借着受伤的手臂,让比赛顺序临时做了调整。
于是,飞到哈利对面的人成了赫奇帕奇的塞德里克·迪戈里。
看台上的学生挤成一团。风把斗篷吹得乱七八糟,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天色阴沉,连空中的球员都很难看清。
阿提克斯也来了。
他对魁地奇没多少兴趣,但学院的比赛总不能次次缺席。
德拉科就站在不远处,受伤的手臂仍被他小心护着。
两人没有交谈。
雨声太大,近处的欢呼都被冲得断断续续。
比赛进行到一半,阿提克斯忽然打了个寒战。
那阵冷意来得毫无征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维系身体的魔法骤然绷紧。他扶住栏杆,低头朝看台下方望去。
雨幕里出现了黑色的身影。
越来越多。
摄魂怪。
紧接着,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哈利·波特从扫帚上掉了下来。
那道身影在半空中翻转,径直朝地面坠去。邓布利多立刻出手,哈利下坠的速度才猛地缓了下来。
教授们纷纷离开座位,学生们挤到栏杆前。
雨实在太大,许多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直到哈利被接住,带离球场,四周的惊叫声才渐渐变成低低的议论。
福克斯没有出现。
摄魂怪终于退去了。
塞德里克已经抓住了金色飞贼。他握着飞贼落地,刚露出一点笑容,便听见有人说哈利出了事。
那点笑意顿时消失了。
更晚些时候,哈利的光轮二〇〇〇被人装进袋子,送往医疗翼。
打人柳把它砸得粉碎。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有人正兴致勃勃地模仿打人柳挥动树枝的模样。
德拉科站在旁边听。
换作平时,他大概早就接上了几句讥讽,说不定还会学一学波特从扫帚上掉下来的样子。
可今天,他只是动了动嘴唇。
最后什么也没说。
Vianca正在赶来霍格沃茨的路上。
他知道她一定会听见今天的事。
德拉科又想起了球场边那些移动的黑影,忽然没了开玩笑的兴致。
Vianca到达霍格沃茨时,雨水还挂在她的外衣上。
她先去了医疗翼。
哈利已经醒了。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床边放着那袋扫帚碎片。见Vianca进来,他立刻撑着床垫想坐起来。
“躺好。”
Vianca走到床边,替他把被角重新拉好。
哈利乖乖躺回去,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个袋子。
“它断了。”
Vianca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袋口露出几截碎木头,原本漂亮的扫帚已经看不出模样。
“很难过?”
哈利点头。
那是他第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扫帚。
他想说这句话,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只低头望着那些碎片。
Vianca在床边坐下来。
“我知道。”
她没有急着说再买一把。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起比赛。
从起飞时的风雨,到摄魂怪出现前的情形,再到醒来以后,别人告诉他的那些事。
Vianca一直听着。
只有说到尖叫声时,哈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垂着眼,捏住被角,半天没往下说。
Vianca也没有追问。
等庞弗雷夫人再次过来检查,她才让哈利休息,起身离开。
接下来,她去了校长办公室。
关于摄魂怪的谈话并不长。
邓布利多同样愤怒。
他已经准备向魔法部提出严正抗议,要求那些摄魂怪不得再进入霍格沃茨校园。
Vianca读完他拟好的信,将羊皮纸放回桌上。
“他们会说,布莱克还没有抓到。”
“我已经听过这句话了。”邓布利多说。
“那就让他们回答另一个问题。”
Vianca看着他。
“如果今天你没能及时救下哈利,魔法部打算派谁来向他的家人解释?”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拿起羽毛笔,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一段。
处理完这件事,两人谈起了阿提克斯。
邓布利多注意到了他在摄魂怪出现时的异常。
平日里,阿提克斯的身体与普通巫师没什么分别。可在球场上,那些摄魂怪似乎触动了维系这具身体的魔法。
究竟是摄魂怪本身造成的影响,还是这具身体有某些尚未察觉的缺陷,仍需要进一步确认。
Vianca听得很仔细。
邓布利多提到的每一个细节,她都问了一遍。
至于自己的身体,她一句也没提。
最近咳嗽有些反复。她原本打算看过孩子们,再去找庞弗雷夫人。
离开校长办公室时,已经有不少学生知道她来了。
走廊上不时有人向她问好。
还有几个人放慢脚步,明明正在同伴耳边说话,眼睛却一个劲往她这边瞟。
Vianca并不觉得奇怪。
她早已习惯被人认出。
只是今天,学生们似乎格外好奇。
有人在一幅画像前站了半天,连画像里的巫师都不耐烦了,那人却还在偷偷往这边看。
Vianca刚走到楼梯旁,便听见有人叫她。
“教母!”
德拉科从楼梯上快步下来。
他那只据说需要养上很久的手臂,此刻倒是挥动得十分自如。
几乎同一时间,回廊另一头也传来一道声音。
“母亲。”
阿提克斯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却恰好在Vianca面前停下。
两个男孩对视了一眼。
德拉科率先转过头。
“您怎么没提前写信?”
“来得匆忙。”
“外衣湿了。”阿提克斯说。
他伸出手。
“给我吧。”
Vianca将外衣脱下来,递给他。
德拉科立刻说道:
“教母,我带您去休息室。那里已经生火了。”
“先去客室吧。”阿提克斯接过外衣,“公共休息室现在人太多。”
“我知道哪里清静。”
“是吗?”
阿提克斯朝他微微一笑。
“那下次倒可以请你带路。”
德拉科的嘴角一下绷紧了。
Vianca看了看他们。
两个男孩立即安静下来。
不远处,一名赫奇帕奇学生突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同伴赶紧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两人匆匆走开。
Vianca终于察觉出一点不对劲。
“你们最近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阿提克斯答道。
“还可以。”德拉科同时说。
两人都停了一下。
Vianca看向德拉科。
他先移开了眼。
阿提克斯倒很坦然,甚至还等着她继续问下去。
他向来擅长这种场面。
倘若Vianca真的追问,他多半能从近来的相处中挑出几件无可指摘的小事,一件件说给她听。至于那些让德拉科不高兴的事,自然没有提起的必要。
Vianca忍不住笑了。
“看来还不错。”
德拉科没有反驳。
阿提克斯也笑了笑。
近来,她与阿提克斯相处得确实比从前轻松了许多。
他按时写信,功课出色,教师们的报告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地方。
当然,Vianca仍会仔细读每一份报告。
这个孩子太聪明,也太清楚什么样的表现会使人满意。她不至于因此放松到毫无戒心。
不过,他的确没让她失望。
有时读到他的来信,她会顺手在页边添几句玩笑话。见面时,也不必再像最初那样,事事都想着提醒他。
阿提克斯察觉得到这些变化。
他从不主动提起,却记得清清楚楚。
Vianca见他领口有些歪,便伸手替他理了理。
阿提克斯微微低下头。
外衣搭在他的臂弯里,肩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纸屑。
Vianca顺手替他拂掉。
“你们吃过——”
话没能说完。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闷痛。
Vianca偏过头,轻轻咳了一声。
紧接着,第二声咳嗽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抬起手帕掩住嘴。
等手帕移开,白色布料上已经沾了一小片鲜红。
德拉科正要说话,看到那抹红色,声音忽然断了。
他盯着手帕。
又抬头看Vianca。
她仍站在那里,脸色却比刚才白了不少。
德拉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拿水?找人?还是换一块干净的手帕?
几个念头乱糟糟地挤在一起,他竟不知道该先做哪一件。
等他回过神,阿提克斯已经扶住了Vianca的手肘。
“母亲,先坐下。”
他将她带到窗边的石凳旁。
Vianca想说自己没事,可刚张口,又是一阵咳嗽。
阿提克斯没让她费力解释。
他从她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只细长的药瓶。
德拉科看得清清楚楚。
阿提克斯甚至没有翻找,伸手便拿出了正确的那一瓶。
瓶塞被拔开。
他等Vianca的咳嗽稍稍缓和,才将药递到她手边。
“先喝一点。”
Vianca接过药瓶,喝了一口。
阿提克斯站在她身旁,替她挡住走廊另一端那些好奇的目光。
他的手扶着她的后背,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才稍稍松开。
德拉科站在原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教母?”
声音很轻。
Vianca抬头看他,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
德拉科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接话。
他仍盯着那只药瓶。
阿提克斯接过药瓶,看了一眼剩余的药量,重新塞好瓶口。
德拉科的手动了动。
“我去找——”
“德拉科。”
阿提克斯叫住他。
他的语气与平日不同,简短得不容人插话。
“去请庞弗雷夫人。告诉她,母亲咳血了。”
德拉科望着他。
“快去。”
德拉科立即转身跑了。
他跑得飞快,连那只本该小心养护的手臂也顾不上了。
庞弗雷夫人很快赶来,将Vianca带进附近的一间客室。
门关上后,走廊里的学生也被遣散了。
阿提克斯和德拉科留在门外。
谁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德拉科终于开口。
“多久了?”
阿提克斯转头。
“什么?”
“她这样。”
德拉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阿提克斯安静了片刻。
“从夏天开始。”
德拉科的手指慢慢攥紧。
夏天。
他首先想起了Vianca的那封信。
信里,她改变了往年让他在庄园住满一个月的安排。
他当时很不高兴。
那封信他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阿提克斯回来以后,她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欢迎自己了。
此刻,他又想起信里的另一句话。
她说,有一件必须亲自完成的事。
“你知道?”
“知道。”
德拉科猛地转过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提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若是几天前,德拉科用这样的口气质问他,他有的是办法让对方闭嘴。
他甚至不必搬出母子关系,只需稍稍露出一点惊讶,德拉科便会自己想起他们身份上的区别。
可这一次,阿提克斯没有这么做。
德拉科脸上没有往日那种急于争个高下的神情。
他只是在等一个回答。
阿提克斯看了他一会儿。
“她不想让人担心。”
德拉科抿紧嘴唇。
没有再问。
原来阿提克斯知道。
Vianca不愿让别人担心,却从来没有瞒着阿提克斯。
德拉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客室里传来庞弗雷夫人的声音。
医师正在询问症状和药剂的使用情况。
起初语气还算平和,等Vianca回答了几句,声音便渐渐严厉起来。
那滴心脉之血造成的损耗,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
炼金仪式虽然已经成功,留下的损伤却不会凭空消失。
Vianca的身体不会因此衰老,也不会因此死去,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无视损伤。
心脉与灵魂之间的联系受到了干扰。
失去的血可以补回来,那部分损伤却只能慢慢恢复。
偏偏她不肯老老实实休息。
一有事情便照常施术。每次调动魔力,都会让尚未恢复的部分再次承受负担。
门外,德拉科听见庞弗雷夫人问:
“你究竟休息过几天?”
里面突然安静了。
阿提克斯垂下眼。
他的手指轻轻扣住袖口。
那里沾着一点血,是刚才扶住Vianca时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随即将袖口折进掌心。
德拉科并没有注意到。
他已经走到走廊另一侧,坐在了石凳上。
没人让他坐。
他只是突然不想再站着了。
这些日子,他总在留意阿提克斯。
留意他手上的戒指,留意别人如何称呼格林德沃这个姓氏,也留意他什么时候会说起“我家”或“母亲”。
每逢这种时候,德拉科便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从前,那座庄园每年夏天都有一个房间留给他。
他可以在花园里消磨整个下午,可以任性地挑自己喜欢的点心,也可以向教母抱怨学校里任何一件不顺心的事。
他一直觉得那里是自己的另一个家。
后来阿提克斯回来了。
于是,连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回自己家”,都能让他生上好几天的闷气。
可刚才,Vianca咳血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提克斯却连药放在哪里都记得。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药,知道她不喜欢在难受时被人围着问东问西,也知道她那句“没事”究竟能不能信。
德拉科从没见过那些场面。
他每年只在庄园住一个月。
剩下的十一个月,他很少想过Vianca都在做什么。
现在却忍不住想。
阿提克斯陪她度过了整个夏天。
而那段日子里,德拉科还在家中为一封信生气。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鞋尖。
半晌没有动。
阿提克斯仍站在门边。
他的手指按着那道折起的袖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紧闭的房门。
直到里面再次传来庞弗雷夫人的声音,他才松开手。
医务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Vianca走出来时,脸色已经比方才好了一些。
庞弗雷夫人跟在她身后,神情却相当严肃。
“接下来两天,你最好哪里也不要去。”
“我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