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上官
常云泽回去时恰好碰到要外出的赵月仪。赵月仪身后跟着一名侍女,侍女手上提着一个被一块绢布盖着的篮子。
常云泽随意扫了一眼身后的侍女,侍女低眉站在赵月仪身后,他记得这侍女似乎叫“春桃。”
“大小姐要出去?”常云泽顿住脚步。
赵月仪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给爹爹送点东西。常公子奔波一晚,这会儿怕是身心俱疲,还是赶紧回屋休息倒好。”
常云泽:“那我就不陪大小姐了。”
赵月仪带着侍女离开,擦肩而过时有淡淡馨香萦绕在常云泽鼻尖,他眸子微侧不动声色离开。
常云泽走后安静了许久的侍女小声开口,“小姐,常公子走远了。”
赵月仪微微点头,紧绷已久的心情略微放松。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拿过侍女手中的篮子,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下确定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才放心。
“走吧。”她将东西又递给春桃,往城外方向走。
刚回到屋中的常云泽脱掉外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穿着。他弓起一条腿坐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条紫色发带。
那是赵晴仪的东西。
“你们赵家还真是不省心。”
他随手将发带丢在桌子上,站起身走到窗外。从这个窗户刚好能看到赵家家主赵阔的房间。赵阔久不在家,房间日日有人清扫。常云泽若是想进去简直是易如反掌。
冷风从窗户里进来,在屋子里盘旋。一点一点从青年衣缝中钻进,如冷刃刮在他皮肤上。常云泽面色如常,唯有那双向来温润如玉的眸子沾染着似雪寒意。
“常云泽。”
这几个字被他来来回回咀嚼,窗边的风铃发出脆响,常云泽倏忽轻笑出来,“城南上官,去天尺五。”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间没有人的房子,滔天恨意似熊熊业火历经经年风雪却不灭。
常云泽目光未曾离开半分,思绪却飘向远方。
*
临州城曾有一上官家族,世世代代为医。
第十八代家主上官云琅一日外出采药阴差阳错救了一位书生,二人因此结为挚友。
书生名叫赵孟,家境贫寒,靠卖字为生。上官云琅好心接济挚友读书,本想是高山流水的佳话却终究是世事难料。
赵孟新科及第,鞭炮在上官家放了三天三夜。红纸屑洋洋洒洒漫天飞舞,红灯笼照亮整个府邸。未曾想这一切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都不过是上官家族的一厢情愿。
赵孟早就变了。
不是新科及第时,也不是上官云琅接济他读书时,而是在踏入偌大又欢乐的上官府第一脚。
在污泥里待久了错以为天下都理应如他一般狼狈肮脏如泥地蚯蚓,所以当阳光落在他扭曲的脸上时比起温柔他更多的是嫉妒。
嫉妒有人天生一副好容颜招世家女子欢喜,嫉妒有人才高八斗名满天下,嫉妒有人家财万贯不为生计发愁。可他嫉妒的这些偏偏上官云琅都有……
上官云琅,这不是接济,是施舍。
赵孟觉得自己好像是上官家族养在府中的玩意儿,觉得可怜便随手丢些残羹剩饭养着。日复一日的嫉妒让他心里更加扭曲,所以他决定杀了上官云琅,灭了整个上官府。
上官云琅曾告诉过他,有一味夺命药名为水无音,放入水中无味无色,哪怕是世代学医的大家族一时也难以分辨。
和赵孟想得一样,毒酒饮得很快,一壶接着一壶,就连上官云琅都未曾察觉端倪。
上官家的漫红灯笼灭了,大门里面是一片漆黑。
这一夜赵孟等了很久,大火一直烧着,染红大地和苍天。
他的眼眸深沉而兴奋,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最后对天长笑不知疲倦。
赵孟灭了上官府后的第一件事是去上官云琅捡到他的观音庙。观音和当初一样端坐莲台,她的眉眼低垂悲悯,淡淡的笑意一如当年。
去观音庙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打湿朱红锦衣。他走到蒲团前屈身跪拜,双手合十虔诚地低下头。
额头和冰凉的地面相碰,赵孟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他只是想起了一件旧事。但故人早已不在,旧事也成了一件无关重要的小事。
赵孟,你愿意告诉我吗?悲悯众生的观音耐心问他。
观音端坐高台也看不清我们这些蝼蚁吗?赵孟笑了笑。
他直视观音的眼睛毫不露怯的告诉她,我叫赵阔。
观音没有说话,赵阔很得意。
上官云琅,你看啊,连观音都被我骗的团团转。
你们这端坐高台的人都如此愚昧,以为能普度众生,以为能拯救世人,最后还是被他这种蝼蚁玩弄于股掌。
……
那时的常云泽并不叫常云泽,他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上官明。”
命运垂怜于他,让他躲过一劫。从今往后,虽生却死。
*
常云泽在窗前站了许久,他忽然有些冷,或许是身冷,又或许是心冷。
他也不知道。
临州城三面环山,赵月仪带着侍女越跑越快。
“就在前面了。”
赵月仪拉着春桃,山中绿树向后而去,晃动的视线中她看到一抹黄影。
常云泽在不远处的树下温柔地对她笑。
赵月仪猛地停下脚步,视线聚焦在常云泽的含笑眼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树木杂草,她退无可退。
赵月仪一颗心跌入谷底,只觉冷汗直冒。
“大小姐,你还是这么不听话。”常云泽嗓音低沉,不急不缓地向赵月仪走去。
赵月仪双腿发软,她拉着春桃转身想跑却被数根红线缠住双脚。
常云泽眼睛微眯,缠着红线的手指微微用力,赵月仪连带着春桃一起被拉过去。
二人被拖拽一路,嘶喊声让前面的青年更加兴奋。
最后常云泽在一个小山洞里停下来,他看着奄奄一息的两人,没忍住嗤笑,“东西给我。”
春桃将篮子死死抱在怀里,常云泽脸色更冷了,上前从她手里夺过来。
常云泽掀开上面的绢布,篮子里的东西暴露在眼前。
只是几盒点心。
常云泽:“几盒点心还需要大小姐亲自送?”
赵月仪没说话,她冷哼一声,一双圆眸死死瞪着他。
点心被常云泽一盒一盒拿出来丢在地上,最地下的东西这才显现。
是几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