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大恩业寺
一夜宿雨过，墙角湿草冒，瓦上青苔长。狂风乱雨不留情，虽有姜汤余茗还是感冒了，鼻塞头烫，四肢无力，遇阴就冷。
为了好受些，她只能追着太阳跑，向阳索暖。
屁股没坐热，视线中就闯进两个打架的小屁孩。一个穿绿衣裳，一个穿红衣裳，各持一细长棍，针锋相对仿若击剑。
百无聊赖，余茗索性杵起下巴静默观赏。
红衣是个纤细女孩儿，个子远比不上绿衣裳的男孩，半分钟不到就落在了下风，被小绿全方位碾压，细棍掀飞出老远，夺棍被一掌推倒，屁股敦实落地，号啕大哭起来。
男孩丝毫不懂怜香惜玉，嘲讽道：“真没用！”
女孩哇哇大哭。
余茗看不下去，插手过去要扶小女孩，竟惹来那男孩不满，凛冽掷下一棍，手背立刻起了红痕。
“哪来的不长眼奴才，滚开！”绿油桶扬着棍子叫嚣，“信不信本少爷抽死你！”
这谁能忍？
不费吹灰之力夺过那小破棍，余茗用头指着小屁孩的眼睛，准备好好教他做人的道理。
谁知这是个十打十的小混账，见占不着体格优势，蔫坏地鼓起腮帮子，癞蛤蟆喷水似的吐来一口唾沫，蹬过脚风风火火跑了，货真价实的一个降世魔童，不懂素质为何物。
等着将来被人按在地上揍吧你！
按下怒气，余茗蹲下身把嗷嗷大哭的女孩拉起来，连哄带逗地给她擦眼泪拍灰。
拍到袖子时，余茗倏地然一惊，猛地扯过女孩的手腕翻开袖子。
袖子下，是一只精美绝伦的小金镯，宫廷才有的高端镂空掐丝工艺，瑞兽的图样，镶嵌着耀眼的红福珠。
愣了一下，她又翻过另一只手来看。一模一样的花纹，色泽如一的福珠，稳当当套在小女孩腕上。
余茗的目光顿时沉下去，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沈芝瑶嫁妆里的东西。
那个男孩自称“少爷”，可见不是下人所生。霍见臣没有亲兄弟姊妹，刘畅如虽到了年纪却也还没有妻妾。这一双儿女，多半是霍见臣表舅和柳婵依姑姑所生。
从景王府带来的东西，怎么会跑到刘家人手上？
余茗掰住小女孩的肩，正欲张口问，却有一颗石子破空而来重重击在她脊背上，难忍其痛，余茗跌坐至地。
“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欺负我小妹，看本少爷怎么教训你！”说着，刘畅如又架起弹弓，弹中余茗的膝盖骨。
是冲新婚夜的仇来的。余茗了然于心，冷笑一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就只会这种卑劣的伎俩？”
刘畅如蔑笑：“收拾你这种贱人，还需要什么上的台面的谋略？”
干坐着被人欺负从不是余茗的作风。她挺直腰杆站起来，盯着那柄拉满的弹弓，警惕道：“刘少爷确定要用这个打死我？我是景王府的人，若是少爷打死了我，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此话一出，绷紧的弹弓果真松了两分。
余茗继续道：“硬闯新房本就是你的不是，是你动手在先我才出手。郡主懒得同你计较，可若叫王爷知晓，你猜他会怎么办？”
“景王？”刘畅如继续拉满弹弓，“他算什么东西？不过一条丧家之犬，狐假虎威罢了！”
语气之跋扈仿佛是在评论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
果然。
这个姓刘的压根没把顾瀛放在眼里。
再不济，顾瀛也是皇室正统，一个有些权力的王爷，刘畅如一个没官没权的人，能当众说出这话，实在是很引人遐思。
“阿婵，我也不想的，可这是娘娘的意思。”霍见臣的声音再度响起，“再等等，等顾瀛死了，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娘娘……
小皇帝压根没有几个像样的妃子，这个娘娘，说的大概是太后。
原来如此，霍家背靠太后啊。
恍然大悟后，余茗又觉毛骨悚然。
这桩看似终得圆满的婚姻，只是一场变相的政治博弈。沈芝瑶从始至终都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试图击溃顾瀛的棋子。
凝思间，又一枚石子袭来，打中余茗另一只膝盖，她痛呲一声，抱膝弯下去。
“狗奴才！”刘畅如哼着搭石子，对着余茗的眼睛，“这回，我看你怎么嚣张！”
脊背膝盖什么的无伤大雅，不过是皮肉伤，要是眼睛受上一下，不瞎也要残了！
余茗立刻背过身去护眼睛。
正在她心惊胆战时，听到一声高喝：“住手！”
刘畅如愣然回眸，举着弹弓忘记了动。沈芝瑶大步上前，抢过弹弓砸在地上，黑着脸道：“你在做什么？！”
“我……”刘畅如指向双眼泛红的刘青，“那个不长眼的奴婢将我小妹弄哭了，我在替妹出气！”
“人是被他弄哭的！”余茗指向躲进刘畅如身后的魔王，“他二人持棍相斗，这个小……小姐不敌摔地，我是扶人的，表少爷不要凭空污蔑。”
“你胡说！”刘畅如气急，“他们是亲兄妹，怎么会相互斗殴，分明是你这个不长眼的贱婢在颠倒黑白！”
显然，刘畅如就是死咬着她不放，非要出那一口恶气了。
搬出顾瀛也唬不住他，能救她的出局的，只有沈芝瑶。
余茗看向沈芝瑶，无辜又老实地道：“郡主，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表少爷恐怕是记恨我在郡主的新婚夜出手打了他……”
“够了！”沈芝瑶喝断她，朝刘畅如道：“她是我的人，按规矩办事，你凭什么教训他？”新房中的狼藉犹存脑海，沈芝瑶登时深恶痛绝，甩手扇了他一巴掌，啐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冒犯到本郡主头上！本郡主不想看见你，给我滚！”
刘畅如捂住火辣辣的脸夹着尾巴滚了，临了时阴恻恻转头，狠狠瞪了余茗一眼。
余茗没心情搭理他，走到沈芝瑶身边，有些无措：“郡主不必如此的，同在一个屋檐下，日日都要见……”
“不是为了你！少自作多情！”沈芝瑶看也不看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没听到动静，回头喝道：“还不赶快跟上！”
“我……吗？”余茗左右看了一圈，不大确定地发问。
“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真是一点眼都不长！”沈芝瑶拂袖而去，余茗赶紧跟上，伸出激动的小手道：“郡主，我来扶您。”
“我没有眼睛啊！要你扶？”沈芝瑶斜眼而瞪，快步往前走，出了府门坐上马车，掀帘道：“快点上来，别耽误时间！”
余茗再次受宠若惊，抿唇笑道：“我染了风寒会传染，我走路就行。”
看着对方红扑扑的脸颊，沈芝瑶愣了一下：“谁准你废话那么多？叫你上来就上来！”
余茗便不再拒绝，提起裙摆上了车，规矩得体地把两边帘子挂起来，保证通风透气。
翠芸掩唇笑了笑，拿出一早备好的果脯零嘴递给沈芝瑶：“路途遥远，坐车乏闷得很，郡主用些解闷吧。”
沈芝瑶含下一粒杏干，这果脯似有神力，将心底的烦闷连根带起，裹到了舌头尖，一点点化在酸甜的果肉里，空出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一贯不拿翠芸当下人，零嘴什么的都是共同分享。翠芸也自然地拿了一颗送进嘴里，感叹道：“郡主，这家的肉好饱满，下次我还买他家。”
沈芝瑶淡淡“嗯”了一声，眼珠转动示意把盒子送过去给余茗。
翠芸会意，倾身道：“喏，你也尝尝。”
“我……”余茗没敢拿，错愕地看向沈芝瑶。
“吃吧。”沈芝瑶面无表情地道：“赏你的。”
“多谢郡主。”余茗拈起一粒杏送入口，看着走向陌生的街景，眨了眨眼，“郡主，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大恩寺。”
“大恩寺？！”余茗笑道：“好巧，我曾经也去过一座大恩寺。”
沈芝瑶蹙眉看向她：“彭城没有大恩寺。”
“不是在彭城。是……是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沈芝瑶只当她是在没话找话，没放在心上，道：“那等一下你可以看看，这个大恩寺与你去过的那个有什么不同。”
这个大恩寺与余茗曾去过的那个大有不同，却也有相同。相同的是那一株参天高的菩提树与那只吊在楼台上的古钟，从外形到位置，都有八分像，甚至许多禅房的布局都有相似。
难道这是百年后大恩寺的前身？
余茗不由想起她去过的那个大恩寺，那是一座很不出名的寺庙，是她偶然间从一个阿姨口中知道的。彼时正值江荨雪出事，她心急如焚，奔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一连去大恩寺拜了好久的佛，机缘巧合下还碰到了寺庙的“住持”。
如果那能称为住持的话。
那是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虽然身边跟着一个小光头和尚，但浑身上下没有佛教的圣光，更像是道家流派的。
道士叫“明心”，见她一连多天拜佛无果，为她起了一卦。
卦上言她命途多舛，将有大厄发生，急需解厄。余茗心急求解，明心提笔写下一支符签，要她把签插进白瓷瓶里用净水供养在家中，再滴入一滴鲜血以示心诚。
卦象所言非虚，余茗那段时间真的很水逆，时常被人跟踪尾随，左眼皮也日日狂跳不止。加上明心将她过往二十年的遭遇说得大差不差，余茗便信了，按照要求供了签。
然后成功地上当受骗了。
那签插了小半年，她依旧没有走运，反而越来越倒霉。
若不是今日走了这一遭，她真快把那事情给忘记了。
“小师傅。”趁着沈芝瑶上香的间隙，余茗喊住一个小和尚，“请问一下，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无尘’的师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