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域外二
风卷着尘土，侠客一手兜着孩子，一手提着银枪。来到了旷野之中一个小院子。
温叙蔫巴巴的被他抱在怀里，看着侠客一脚踹开了木制栅栏门，然后把枪往地上“哐当”一戳，扯着声音嗷一嗓子喊：
“哎——大伙快看！道上捡个小娃子！”
小院子里人不少，这下顿时炸开了。
蹲在地上磨刀的、守着火堆翻干粮的、裹着破皮袄歇脚的，还有院子中间切磋的两个都刷刷抬脑袋过来瞅。
大伙目光先落到温叙身上惹眼的红锦袍上，话音顿了顿，又去瞅温叙的脸。
温叙看到院子里的人被这一嗓子全喊过来了，心底泛起惶恐，干脆转身把脸捂在侠客的胸口上。
于是众人只看见了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满脸胡茬的刀客直起腰，挠挠后脑勺，“哎哟俺滴妈呀，上哪捡着的？这荒郊野岭的，刚打完仗，还能有活崽？”
旁边的小伙收起啃了一半的饼，凑前探头，“这娃瞧着蔫不拉几的，肯定是吓着了。”
侠客把温叙放到火堆旁，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就前边那片尸堆里找着的，俺瞅着还有气，就给捎回来了。先好好照看着，往后能不能找着亲人另说！”
说完一屁股坐在温叙旁边，把身上的烂披风取下裹在温叙身上，“天擦黑了，俺明儿再走，这娃你们放这你们瞅着点啊。”
“中，你放宽心。”旁边的小伙又递过来一件旧袄，“给娃儿盖上，天儿冷了。”
温叙蜷缩在衣服里，刚刚他们又递来几件衣服，压在身上，很重、很暖。他听见那个拿枪的说的话了，他明天要走。温叙想着，我也要走，我要去找爹爹。
温叙躺在火堆旁，橙黄色的火焰照在脸上，每次火要灭了，就会有人添柴，所以这堆火一直燃到天明，温叙也睁眼到天明……
天色刚泛白，身旁的就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温叙听到侠客压低嗓子说话，“这娃你们看好了，家人原先养得白白胖胖的，俺摸到那衣服底下软和着呢，亏啥不能亏着孩子！”
周围也传来低低的应和声。
温叙知道他要走了，他撑起身子坐起来，白嫩的手搭在暗黄的衣服上。
“糟了，把娃吵醒了。”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那道红色的小团子。
温叙原本想让侠客带他一起走的，但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温叙张了几次嘴，都沉默的闭上了。
“这娃是不是想说……”话还没完，嘴已经被捂住了。
大伙你推推我，我推推你，都不敢上去跟娃说话，只能坐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砰砰砰”
小院子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其实这破院子哪有门，但是来人还是礼貌的敲门了。
下一秒，栅栏就开了。
那是一位剑客，身形颀长，肩背挺拔，他站在门前扫视了一圈院内，目光一下就锁定在温叙身上。
直白的目光惊醒了小院里的人，大家站起来，默契的把孩子围在中央，挡住了剑客的视线。
“抱歉，我来找孩子。”剑客开口。
“你是他谁啊？”胡茬刀客问道。
“他叔叔。”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那位侠客把温叙抱起来，面对着剑客问道：“你认识吗？”
温叙认真打量着对面的人，实在没有记忆，于是摇摇头。
这下，周围的人眼神一瞬间就警惕了。
“娃说了，不认识你，你走吧！”
在温叙打量陆崌时，陆崌也在打量他，眉心一点朱砂，和温沚相似的眉眼，以及衣服上的温家族纹，没错，确实是温沚给他的消息，但是……
陆崌看着温叙暗淡的双眼……
不像是温沚形容的混世魔王，更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陆崌没有理会那几个江湖人，他继续向前走，走到侠客的枪尖指着他的咽喉才停下。
陆崌抬手，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温叙。
“你爹爹让我来接你，他很担心你。”
温叙看着那张大手上的金色的叶子，这个他认识，爹爹的书案上有。
所以真的是爹爹叫他来的？
温叙开始认真回忆，有一把剑，没有表情，很冷……温叙想起了沈叔的描述。
他想张嘴喊“陆叔叔“，但是没能喊出来，于是温叙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了，只是把双手抬起。
侠客看到他的动作，顺从的把枪放下了，他把温叙递过去，嘴里数落，“你咋看的娃啊！咋能把孩子丢战场里头去？瞅给吓得，一句话都不会说了！“
陆崌没有反驳，全都应下了。
本来他在跟温沚约定的地方等，结果温沚紧急传讯说孩子过来了，扔给他一个位置，离他大概三座城池，陆崌日夜不停的赶路才终于在孩子过来的时候到达了，结果到了地方发现没人。
陆崌抱着温叙，调整姿势让他更舒服一点。
“多谢各位照顾，我是陆崌，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你是陆崌？那个被契丹狗追着杀的江湖客？”两个练刀的小伙很震惊。
“嗯”陆崌从温叙怀里把一个小巧的剑式挂件掏出了挂在温叙腰带上。
众人对视一眼后，那位侠客走出，抱拳到：“方才多有得罪，对不住了！救这小娃是我们大伙自个儿的主意，你不用跟我们外道。只不过确实有个事儿想求陆兄。“
“说实话，哥几个蹲在这儿，就是一道卡口防线。要是前面有啥子问题，契丹狗要往南边闯，我们说啥也得护住后头的老百姓。我们这帮人没一个怂包，前线正缺人手，眼下大伙一波一波往前面赶。可过来接防的人手还没到，想劳烦陆兄帮守一阵子，等援兵到了就中！“
陆崌抬头扫了一眼，这几位不是朝廷任职的官员，只是一些江湖侠客。
“此去十死无生，也去？”
几位侠客大笑着。
“去！”
“好，我守。”陆崌看了他们每个人一眼，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帮你们。”
温叙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只是靠在陆崌的胸口，看他们忙忙碌碌的收拾好东西，又聚在一起喝了酒，就离开了。
太阳刚好升起，红艳艳的太阳顶在他们头上，一阵阵马蹄声过后，温叙最后望见的，是那杆红缨枪上飘舞的红色飘带，飘带连着太阳，在风中飒飒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