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引笛
“这……”周朝莺脚步匆匆,朝着崔祐之那处去,他翻身下马,妻子已经到了他的身前,她不敢挨着,抬目担忧问:“你受伤了?”
崔祐之将她一步一态都容纳进眼中,虚搂着她开口道:“我无事……今日兵部临审一人,出了些意外。”
周朝莺往日都见得的是全须全尾的崔祐之,近来不知什么情况,“意外”总层出不穷。
“娘子……容我换身衣裳。”崔祐之道。
周朝莺后知后觉,退了两步,怎地杵在宅门前就这般拉扯……
书林带着马往偏院去,自有手脚快的仆从传信备水备衣,见崔祐之面色尚且从容,周朝莺便压下了心中的忧虑,直到到了内室,褪了里衣,才见他肩头一道深痕,方贤这时也恰好被书林引着带进来,连忙处置。
周朝莺问书林:“怎么回事?”
书林道:“老爷今日去刑部衙门协事……被肖小冲撞,本是冲着谢阁相去的,老爷未佩武,挡了一刀,这才制服。”
周朝莺心惊肉跳,堂堂衙府,还能叫一个贼人作乱冲撞了阁臣?
崔祐之抿着唇,面色愈白,拉过周朝莺的手腕:“我无事……”
好在伤口不深,他道大部分血都是贼人身上,只是波及到他的衣袍。
那件衣已经被书林烧了干净。
周朝莺推了几日的铺子事务、雅集,一心一意地待在崔祐之身边,见他疤痕愈合,才放下心去。
床笫间不慎碰到崔祐之这侧肩膀,周朝莺冷汗连连……见他眉宇蹙着,她道:“弄疼你了?”
“是你太紧张。”崔祐之不耐妻子见他丑态,吻住她微微张开的檀口,周朝莺便会阖了眼回吻着他。
他既希望妻子温柔地环绕着他,又渴求一些痛处,最好咬在他的裂口上,让伤疤再一次毫无保留地袒露肉身……将痛楚与极乐都一并给他。
但周朝莺只会轻撩过他的肩膀……指尖都不敢挨着,只能埋在他的颈侧,小小地亮一下獠牙,警示他轻缓一些。
时辰流逝的时候,也会将所有伤口都愈合,新的皮肉替代了旧的,当时的伤痛也一并地忘在了脑后。
……
周瑾攥着碎瓷朝崔祐之刺来时,他没有躲。
匍匐在脚上的潦倒乞丐,至今还未忘却了做乞丐时的本能。就算周斐文将他带回去了又如何?能养的出一个君子么?
周斐文与崔祐之单独处于一室时,他带了许多书卷,也想让崔祐之回归正途。
“人总得系在什么上,你看我,虽身世浮萍,幸好还有个女儿牵肠,只是我对不起妻子。”
崔祐之不屑想:人死了才知道后悔。
“佛祖释迦摩尼普度众生,我虽非佛徒,却知感恩,当年初进京师,你母亲予我遮风温饱之所,就当了却善缘……”
“这些书册,你日日去看,我每十日与你对谈一次。”
周家的宅院小,父女俩在院中或读书,或打闹,相亲相爱,有时埋嫌,崔祐之能听闻,如果窗扇被支起,他便能看见。
周斐文以为崔祐之至少当尽职尽忠,辅佐圣人,不论是否名垂千史,至少不会背上骂名。
事实也当如此。
……
周瑾只堪划破一点肩头,便被崔祐之周身的府兵用剑鞘打回了地上。
崔祐之睨看他:“你出周府后,流连太湖至两广,打着周家女婿的名头,招摇撞骗,此事可认?”
周斐文尚为官时,曾平定过福建海乱,是以就算致仕,当地也尚有名声。周瑾到后,靠着周斐文的字帖做实身份,过了好一段流连忘返的日子。
剑身驾于后颈,周瑾呸出一口尘土,他翻着眼回看崔祐之:“那又如何?”
“周斐文自己说的,若我赘进周家,也、无、不、可。”
他突然“呵呵”大笑起来:“瞧不上我,瞧得上你么?”
疼处蔓延得极快,鲜血不断溢出,血气上涌着侵蚀崔祐之的鼻腔,甚至于脑中紊乱不已,他不由闭目,须臾间平复了神色,开口:“交由刑部,弃市斩首。”
菜市口为进京要道,但已经有数十载未见弃市刑罚留置,是以风声一起,便引来数众围观。
青游认出了人,掉头三步并两步地快速回了崔府。
“夫人!夫人……”她上气不接下气,将这消息递回给了周朝莺,“洛青给我看过的那人……那人被弃市于城西菜市口!!”
周朝莺恍惚一瞬,洛青连忙扶住她。
“我方才听闻人说,是个打家劫舍,偷盗惯犯,自南劫到北,据说数目之大……才引得弃市极刑……”
周朝莺寻到了自己的声音:“备车……不,快马,我要去菜市口。”
周朝着咬着牙,她不敢信,父亲当初那样待他,他竟当真白眼狼,不服教化,她恨父亲一片冰心深意,这人还这般冥顽不灵……
她替父亲不值。
如果好心无好报,那父亲一番努力又算什么。
如果此刻周瑾站在她面前,她一定要狠狠扇两个巴掌,然后随他去吧,雍法不可违,如何判处,都是他应得的。
周朝莺步履匆匆,只觉得泪痕被风吹得干涩,凝在面上难受得紧。
她顾不得这些,只想着好歹见了最后一面,若是父亲,应该还是会心软替他收尸,周朝莺还得再道一句不许他这个祸害去找周斐文……
她一踏出宅门,却被拢进一人怀中。
熟悉的熏香,教周朝莺纷飞的思绪落了地,崔祐之轻哼一声,她才注意到自己额头撞到了他有伤的那边。
“子安……可有碍?”周朝莺慌乱之间,扯了他襟口,又意识到此时身在何处……
崔祐之抬肘裹住她的一双手,道:“无事,它已好了。”
“莺莺这般慌忙是要去哪?”
周朝莺不敢看他,只得垂着头,发髻上的珠花的蕊心还在微微颤动。
“我……我听闻他来了京师,被官府捉了……”
“据说弃市无人收敛尸体,更有百姓掷污辱骂……”周朝莺声线颤抖,哽咽不已,“好歹有始有终,我去替他收尸。”
妻子的泪总这般流淌不尽,崔祐之俯身吻在她眼睫,水珠顺着唇缝淌进口中,是咸湿的……
“周瑾在福建三府流转,用父亲名头敛财,莺莺还要替他收吗?”
周朝莺诧异抬头,对上崔祐之的视线:“竟有此事……我,我不知道。”
崔祐之逼近她:“你可信我?”
周朝莺恍惚陷进崔祐之的眼神中,复杂浓烈的情绪似乎要将她淹没,似乎她说出一句“不信”,便会令他断魂……自此未有情丝可言。
周朝莺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