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最後
没等晴真回答是否，森田秀人便已经打开了画室的后门，示意晴真进入。众目睽睽之下，晴真不得已迟疑着进入。美代子见状要跟上来，却被森田秀人无情拦在了门口处。
有凑热闹的其他观众也聚在画室门口往里面看着，却只看到了黑漆漆的走廊。不过因为对画作并没有过度在意，因此也只是半开玩笑地调侃了几句。
“森田老师，我可以多买几幅画，也让我听听故事吧。我真的很想知道模特有多美啊。”
“我我我——我也是！我愿意把老师您的前期作品都买下来，拜托了让我也听听故事吧。”
“他一个高中生能懂什么啊？当然是让我来听，才能听明白这个故事啊，要是能顺便让我看看模特的照片就更好了。”
然而森田秀人并不为金钱所动，他让助手把观众拦在门外，毫不留情地关上了画室的门。最后一缕光消失，画室走廊陷入了一片漆黑。
晴真下意识地贴紧了墙壁，顿时生出了后悔跟着神经质画家进来听故事的想法。可下一秒，柔和的顶灯依次亮起，延展至走廊深处，晴真得以见到了墙上更多未展出的作品。
那些作品毫无例外，只有一个男生。
或坐着，或站着，或走动，或吃饭，或喝水，或换衣，或读书，或只是眺望窗外，或只是安然憩睡。而这些画作中的男生，开始只有背影，越到后面，面容也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果然，
是富江。
晴真内心感到震撼，居然又是富江！这些画作不难看出，森田秀人抓取的都是生活场景。也就是说，富江曾经和森田秀人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这或许也就是他能成为森田秀人的模特的原因。
他不动声色地评价道：“森田老师的模特果然很美。哪怕看这些画，也能看得出来森田老师画技真的很高超。不过为什么……森田老师会说没有画出模特十分之一的美呢？”
森田秀人却答非所问：“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只能四处托关系才在别人的画展蹭一个不起眼的小展位的画家。”
晴真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他意识到，这便是森田秀人的故事。
“那次，我打了好多电话，几乎是把我所有认识的关系都联系了一遍，才得到了一场公共画展的最小展位。我把我最得意的一幅作品——倾注了我所有心血、精心准备了半年的作品报了上去。”
“后来呢？老师的作品一定大受欢迎吧？”
“那幅作品被人弃之敝履，甚至比弃之敝履还要糟糕。没有一个人愿意在它面前停留，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给它一个或好或坏的评价。我就在那场展中等啊等，从早等到晚，看着其他画家的画被人买走，最后只剩我。”
“卖不出去画，就意味着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意味着我买不起画材。因为这种可笑的现实原因，我不能再拿起画笔，不能再创作，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是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碰到了他，我的缪斯。”
森田秀人突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晴真：“上野同学，你认识他吧？他叫川上富江。”
晴真想了一下，回避着摇头试探：“不，我不认识他。老师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森田秀人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晴真一眼，也没有在意这个回答，反而继续给晴真讲述起了后面的故事。寂静的走廊中回荡着森田秀人脚步的踢踏声，伴着他沙哑的声音，显得万分神秘。
“他当时蹲在了我的面前，说我画的画真好看。别人的画虽然很贵，但是一看就商业。只有我的画，有一种纯粹的、未被金钱腐蚀的美，我的画是有灵魂的。”
“他说他愿意做我的模特，只要我能把他原本的美呈现在画布上。他不介意我用他的肖像画去卖钱，他也只想要肖像画当报酬，以及，给他提供一个可以吃住的环境。就这样，我收留了他，我们一起生活了三个月。”
晴真听着这有些耳熟的剧情。
这就是富江的一贯套路。卖惨装可怜让别人收留，堂而皇之地住到别人家中。比起上野家来说，森田秀人甚至多了一个作用，可以给富江画画。他腹诽着，并没有说出来。
“和富江住在一起之后，我果然灵感爆发，我想那时我才真正地懂得了画画。我每天每夜脑子里都是富江的身影，我无时无刻不想拿起画笔，把富江的美留在画布上。构思、下笔、上色……就这样，我画了很多富江。”
“可是——”森田秀人语气痛苦起来。
“可是？”晴真适当接话。
“可是，我的作品没有一幅是富江满意的。他说我连他的十分之一的美丽都画不出，他说我的画一无是处。虽然那幅Muses被人想用二百万拍下，可是我、我不敢画脸，我知道我非常失败。”
“后来……富江就离开了。直到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回来了。这次，他告诉我——他想让我继续给他画画。”
森田秀人定定地看着晴真，看得晴真只感觉心里发毛。他直觉森田秀人接下来的话会和他有关，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好奇道：“这次森田老师画出来了吗？”
“这次，富江让我画一个人。他说那个人……”森田秀人的视线从晴真的脸往下移，一直移到他的胸牌上。注视半晌，缓缓道出答案，“叫上野晴真。”
“我？”
“怎么可能呢？”
“我真的不认识富江。”
森田秀人仍然没有理会晴真的嘴硬。他带着晴真拐过走廊折角，打开灯。在这段廊道墙壁上挂的画，又是不同于之前的另一番景象。
画作中不再只有富江一个人，而是加进去了另一道身影。虽然题材依旧是生活场景，可是色调不再柔和，取而代之的是阴暗和压抑，让人看了就会不自觉生出抗拒感。
“我没有见过上野富江，于是富江说，让我按照他的描述来画。”说到这里，森田秀人再次意味深长地看了晴真一眼，“我就根据富江的描述，画出了他和上野晴真相处的一些场景。”
那些画作中的场景……
全都是他和上野富江经历的。
晴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的警惕心升到了极点。从森田秀人的表述来看，他对富江的痴迷和占有欲不止一点，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也会因为富江对自己的兴趣而对自己产生敌意。
“再到后来，富江不再满足于这些日常。于是在某一天，他向我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
“提出了……什么要求？”晴真小心问道。
“你自己看。”森田秀人说着揭开了盖在一排画架上的黑布。随着黑布的揭下，大片的黑与红就撞进了晴真的眼睛。
那些场景，从一场富江在体育馆被分尸的画面开始，便是各种各样的死亡画面。这些画作无一例外都是纯黑背景，富江也因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鲜红的血蜿蜒流过富江纯白的肉//体，造成视觉上的惊艳冲击。
至于晴真——
他在这些画作中，穿着不甚相同，角色也不甚相同，或是扮演了旁观者，或是扮演了推手。可唯独不变的，是他那永远停留在富江脸上的冷淡中透着狠绝的眼神。
他无比确定，他没有做过这些，他也没有见过富江的死亡场景——除了在体育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富江让森田秀人画出这种画？他的目的是什么？在那一瞬间，他以为体育馆的秘密就要被森田秀人暴露了。
晴真慌张地后退两步，回避着不再去看那些画。森田秀人却没有察觉到，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我不知道富江为什么会提这种要求，但还是按照他的想法画了出来。可是从那一刻开始，富江便不再说我画不出他的美了。他对这些画比之前的所有的画都要满意，他让我创作出了更多。”
“我也承认。”他顿了顿，语调中染上了疯狂，“被杀死的富江，便是最美的富江。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怎么画出富江的美了。”
二人说着，站到了走廊的尽头。在这里，挂着一幅比《Muses》还要大幅的画作。它静静地被一块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