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谋路
祁彤双目无神，望着面前这碗上路饭。
这是她被关起来之后，吃得最好的一顿，也是最后一顿。
先前在牢里听看守的士兵闲谈，她才知道，左相竟残害过他的妻妾。那母亲的死，会不会也是左相所为？
自己的父亲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她只觉得荒谬，又难以相信。
曾经声名赫赫的左相府，如今树倒猢狲散。兄长明日流放，而她，却要受绞刑。
为什么兄长能活下来，偏偏是她要死？
祁彤满心不解，不停叫嚷着要见左相。
傅兮柠缓步走了进来，嗅到祁彤身上浓重的异味，不禁皱了下眉。
祁彤看见傅兮柠，挣扎着起身想要扑上去打她，却被脚上的铁链狠狠绊倒在地。
傅兮柠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还好意思来？我们祁家落到这般地步，全都是因为你！都是你！我一定要杀了你！”祁彤嘶吼道。
傅兮柠望着她脸上的疤痕，轻笑一声：“你如今这般模样，又如何杀得了我？”
祁彤狼狈不堪，四肢发软，用力抠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傅兮柠，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我祁家一败涂地，你们太傅府却能靠着太子，在朝堂上肆意妄为！”
“祁彤，你可知咎由自取是什么意思？”傅兮柠面露不屑，“祁家落到今日这般境地，难道不是你们自己招来的？”
祁彤嘲笑着说：“我父亲是被陷害的！”
“自欺欺人有意思吗？左相做下的桩桩恶事，你难道没有参与？”傅兮柠缓缓开口，“私自贩卖人口，挖取人骨内脏，心肠歹毒至此，连逝者留一副全尸的体面都不肯给，就像你母亲一样。”
祁彤猛地抬头：“住口！不许你这么说她……”
“你母亲的手骨与脚骨……”
祁彤立刻捂住耳朵，不愿再听下去。
傅兮柠轻轻叹了口气：“人作恶太多，终究是要偿还的。”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口未动的热饭上，“这一碗上路饭，一口人间，一口黄泉。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也算是相识一场，给你一句真心的祝愿。”
祁彤抬眼看向傅兮柠。
“祝愿你来世，做个好人。”
祁彤自嘲地笑起来：“我这一生，最后悔的就是没能亲手除掉你。你放心，我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祁彤，还记得那个被你活活打死的婢女吗？”傅兮柠淡淡一笑，“她何曾做过半件错事？从前有左相和你兄长护着你，如今没人再护着你了，到头来还是被舍弃的那一个，不觉得可笑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左相与太子做了交易，他只能保你和祁宴其中一人活命，条件是左相帮宋墨潇扳倒远妃。”傅兮柠笑着，“就算你曾经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又如何？最后，左相选的依旧是祁宴。”
原来，她是被抛弃的那个。
祁彤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父亲最疼我，不可能！”
“身为世家贵女，落得这般下场，你对你从前做过的事，可有半分悔意？”傅兮柠神色平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祁彤。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祁彤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破旧肮脏的囚服，再看看傅兮柠一身精致华美的淡粉衣裙。明明二人出身相当，到最后，偏偏是她沦落到这般不堪的境地，心中的不甘几乎要将她吞噬。
祁彤费力地慢慢撑着身子站起，神色木然：“傅兮柠，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傅兮柠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艰难起身，没有答话。
“你刚回京城，就万众瞩目。太傅府权高位重，十几年前外人只听说太傅有个女儿在外养病，人人都羡慕你。太傅是圣上亲封，又是太子的老师，谁不眼红？”祁彤声音发颤，“后来再见你容貌出众，半点不像乡野长大的丫头，旁人自然心生嫉恨，恨你过得太好了！”
傅兮柠觉得可笑。
她父亲傅旭与母亲苏荟，在她不在京城的这些年，倒是把外人哄得很好。
世人提起太傅府，皆是满口称赞，说它风骨卓然，仁厚传家，高立云端，是旁人仰之不及的典范。
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清楚，傅兮柠，才是那个被舍弃的孩子。就算回京这五年，她也从未感受过半分父母的弥补之意。
他们善待族中子弟，维护世家颜面，将温良大义演得滴水不漏，唯独丢下了她这个女儿。
但她也算不上吃过太多苦，外祖父外祖母将她悉心养大。人不能奢求太多，父母没有存心加害，便已经足够。
“我自幼被送到乡下，十几年里，从未见过父亲母亲，不知道他们的模样，不知道他们的性情，更不知道他们是否喜欢我。”傅兮柠轻声道，“回到京城之后，我只觉得太傅府算不上家。或许是我奢望太多，所以在他们面前装作一无所知，可事实上，我心里什么都明白。”
“太傅府管教严苛，可严苛，从来都只对着我一人。”傅兮柠弯了弯唇角，“你们羡慕嫉妒的一切，我其实并没有真正拥有。这太子妃之位，是我自己争来的。”
祁彤还是不甘心。
“人和人的命数本就不同，就算再嫉妒旁人，也不该主动去害人。”傅兮柠斥责道，“你要为自己做下的恶事承担后果。”
“当初推我下水，你被关进水牢将近一月，你伤我害我，我还你一道疤痕。”傅兮柠转身准备走，“我们之间，恩怨就到这了。”
“傅兮柠！”祁彤高声喊住她。
傅兮柠脚步一顿，想起祁宴，回头开口：“你知道吗？祁宴曾经求过我一次，想把活命的机会让给你。”
祁彤猛地抬眼。
“但我拒绝了。”傅兮柠看向她，“生机，该留给比你值得的人。”
话音未落，祁彤忽然发力，甩动铁链缠住傅兮柠，狠狠勒住她的脖颈，目眦欲裂地嘶吼：“就算我死，你也别想活！”
傅兮柠猝不及防跌坐在地，慌忙伸手去扯脖子上的铁链，呼吸瞬间滞涩。
只是祁彤本就气力不足，傅兮柠屈起手肘，重重撞向祁彤的小腹。祁彤疼得浑身发颤，手上却依旧不肯松劲。
宋墨潇在门外听见异动，快步冲进来，一眼看见祁彤用铁链勒着傅兮柠的脖子，立刻上前将祁彤死死按住，用力扯开铁链。傅兮柠这才得以喘息。
“你疯了！”宋墨潇眼底泛红，把铁链从傅兮柠颈间拿开，抬脚将祁彤踹倒在地，连忙查看她的伤势。看见她脖颈上一圈醒目的红痕，神色满是担忧。
“怎么样？”
宋墨潇急切问道。
傅兮柠摇了摇头：“无碍。”
祁彤咳出一口酸水，疯疯癫癫地笑起来，伸手指着傅兮柠：“你如今拥有的一切，本来都该是我的！”
当初在水牢之中，宋墨潇便察觉祁彤神志恍惚，想来是长久的折磨，已经把她逼得疯癫。
宋墨潇将傅兮柠护在怀里，冷眼看着祁彤：“祁小姐，一个将死之人，就不要再做这种痴梦了。”
祁彤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我一定要杀了傅兮柠！若不是她，我们祁家依旧荣华富贵！”
“傅兮柠！你全家都不得好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祁彤还想扑上来，又被宋墨潇一脚踹翻。
“来人，直接押去刑场。”
宋墨潇懒得再和这个疯妇纠缠，护着傅兮柠走出地牢。
傅兮柠神色沉沉。宋墨潇抬手托住她的脸颊，低头仔细看着她颈间的伤。
她皮肤本就白净，红印子实在太明显，都磨破了皮。
“是去刑场还是回宫？”宋墨潇问道。
“回宫吧。”她没必要再亲眼看着祁彤赴死。
宋墨潇没有多言。
回到宫中，宋墨潇取来药膏，让傅兮柠坐下，小心翼翼替她涂抹伤口。见她愣神，他放轻声音问：“疼吗？”
傅兮柠回过神，轻轻摇头。
“今日……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傅兮柠迟疑片刻，低声开口，“方才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多，也太过刺耳？”
宋墨潇温声道：“人不能太过心软，尤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