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繁杂
宋玉容扶着城砖,竟感到手掌手指触碰到的地方由冰冷转为温热。
“夫人,风大了,回吧。”苏苓英把手炉递过去。
却见她忽而道:“日短天寒愁送客,楚山无限路迢迢。苏医士,你说人由此城门走向远处的长亭,会耗多久时长?”
“这...”
“使君马快,是曾经西域进贡留下的宝马,如此短短路程,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三人齐齐看去,宋晖拿着件厚斗篷走近,递给墨书,示意她为宋玉容披上。
宋玉容谢过他的好意,又奇道:“你怎的来了?不该是同使君一起出征吗?”
“总要有人留下来打理禁军事宜吧。”宋晖笑了笑,从苏苓英手中拿过手炉塞到宋玉容手中,“倒是你,来这做什么?睹物思人?”
可宋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日徐知昊让他留下的场景——
“使君找我可是有要事吩咐?让我猜猜,是不是蜀地的战况?”
“宋晖,这行军打仗就让你如此兴奋?”
“自然!毕竟行伍出身,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宋晖挺直腰板,有模有样地沉声吟诵。
徐知昊手持卷轴就敲在他脑门上:“我的确有要事相托,但不是打仗的事。”
看着他疑惑的样子,徐知昊也不卖关子了:“禁军需要人,府里也需要人。本想让齐丘留下,带你去历练,但他不答应,执意随军。况且我是担心府中会出乱子,侧夫人还大着肚子,他对侧夫人的态度你也知道,不若你留下来让我放心。”
徐知昊本以为还要再与宋晖拉扯一会才能磨到他同意,他却是神色一凛,郑重道:“使君发现,我定会统领好禁军,让您没有后顾之忧。也会照看好府上,定保府中无虞。”
宋晖回想起自己如此迅速答应后,疑惑之色迅速转移到徐知昊的面容上,他立刻道:“我知道我得位不正,全赖使君提携,自然要听使君吩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歹是用好赖话糊弄过去了。
宋玉容看着眼前之人突然露出未名之笑,举起手炉在宋晖面前晃了晃道:“嘿,是在和我说着话,心里想着谁去了?难不曾我们副指挥使情窦初开了?”
“...什么嘛!”
宋晖回过神来,睁大双眼反驳道。
“开春你也十六了,不如让使君做主...算了,你还是自己寻觅有缘人吧,不让他插手。”
宋晖的眼神掠过眼前几人脸上,皆浮现笑意,霎时羞红了脸。
“这...这,都说先立业后成家,我身上还未有军功,一切皆赖使君所赐,有头有脸之家定看不上我。还是等我来日有所作为,再议也不迟。”
“真是长大了,都能想得这么长远了。那好,那我就不为你操心了,你有什么便同我说,我定尽力而为。走吧,我们回去吧。”
怕这几人陪着自己受冻遭罪,宋玉容抬脚离开了这广陵城距离无穷的远方最近的一处地方。
“这手炉变得好冷。”
才下了几级台阶,宋玉容就感到手中温度不对。
墨书连忙拿过道:“怎么会,我用的可都是上好的银碳,烧得久,又不呛人。难道府中缺了咱们的?”
说到此,她即刻摇摇头,自问自答道:“不可能,这段时间好东西都紧着这儿来。”
墨书边说边不解地打开手炉,的确只留下了碳灰。
苏苓英跟着好奇一瞥,刚想把眼神收回,脑海中已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给我,我来拿着,我们先安安稳稳地下去。”
苏苓英一番话让其他几人很是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苏苓英一路皱眉回到乐事楼,宋玉容二人看得真切,也不敢问。
只见她先掩上门,把炉膛里的灰尽数倒进一只白瓷盏,取出一支银簪拨开来,一点一点地看。
灰是暗金色的,比寻常银炭的灰深了半分。她捻起一星,先看再嗅,最后舌尖沾了沾。
很苦,苦之下粘连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
这味灰,她认得。隔了数年,隔着一场大狱,隔着一条险些丢掉的性命,她还是认得。
那时她还在洛阳宫中尚药局当差,是局里最年轻的女医,精于妇科胎产,连太医令都赞过。
曾经最得圣宠的郑昭仪有孕七月,因畏寒日日离不得手炉熏笼。
腊月里一个夜里,昭仪见了红,血崩不止,满宫的医官跪了一地,谁也止不住。
孩子生下来便没有了声息。
宫里查下来,最后罪名落在苏苓英头上,是为“女医苏氏用药失当”。
她百口莫辩,下了大理寺狱,择日将被凌迟处死。
那些日子她翻来覆去地想,想那一月里开过的每一张方子,忽然想起一桩小事,便是昭仪的手炉,总是凉得快。
可惜她没有机会出去验证了,她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冤死。
行刑前三日,她的牢房前站着一个人。
“外头都说,妇人胎产这方面,没人强得过苏医女。内子胎位不正,劳烦苏医女到府上陪伴内子,直到她生产。”
彼时的徐温尚不如今日势大,却已能偷天换日将她安全送出,并打点好一切,还能将郑昭仪封存的手炉拿来让她亲手查验——
那炭是用活血通经的猛药浸过、再阴干的,只待火一烘,药性便随着热气丝丝地渗出来。
孕妇捧上一整日,等于捧着一炉文火,慢慢地煨自己的胎。
苏苓英把结果告知给徐温,在徐温安排下,宫里人抽丝剥茧摸到了卢妃处,告知给熙和帝。再加上郑家人这么一闹,在卢妃被问罪后,卢家就此一蹶不振。
虽然此事了了,只可惜后来她还是没有保住徐温夫人的性命,女子生育总是九死一生,饶是她不断勤学苦练,也战胜不了天意。
苏苓英崩溃大哭,自请去军营中救治伤士,以此将功补过,也由此与结识了她的师父许医士。
墨书听完没有像宋玉容似的沉浸在苏苓英的波澜人生中,怒瞪双眼道:“如此说来,又是这卢家在搞鬼?”
宋玉容竟觉自己也被她瞪了一眼,收敛了沉浸的表情道:“安心些,这不是有苏医士在吗?不过我好奇的是,若今日不是苏医士发现得及时,会如何?”
“再捧上半月,便有可能见红了。”
宋玉容闻言点了点头。
墨书恨铁不成钢似的:“夫人,您心真大,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肚子里的孩子不保,小命也难保,您怎还坐得住!”
“当然得坐得住,有人若是知道了,比我们着急。”
苏苓英和墨书一下就反应过来,自然是夫人与常嬷嬷。
“可是,夫人,这是您的孩子,他可是在您腹中!”
苏苓英也在一旁附和,二人皆不解为何宋玉容能如此淡然。
宋玉容摸了摸小腹,幽幽叹气道:“我如何不爱他,但他作为府中第一个孩子,是他之幸,又是我之不幸。若是个女孩倒也罢了,若不是,我还有抚养他的可能吗?可我愈发感觉这不是个女孩,随着肚子变大,我心中的恐惧就增多一分。我怕,我怕太爱他,我会做出我无法控制的举动...”
墨书闻言挥了挥拳:“那便强硬一些,让使君同意您亲自抚养!”
“墨书,前几日的事,你还看不清吗?使君是宠我,但他顾虑得太多,我怎能全心全意依赖于他?夫人是不得宠,可她到底是夫人,我再得宠,也无权无势。这几日的闭门,你以为我在生使君的气吗?”
宋玉容笑了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有些事,早明白早做准备,对所有人都好。”
墨书还要再争辩什么,却被苏苓英拉住摇摇头。
“夫人,既然有了自己的考量,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了。不过,依我看,夫人是聪明人,选择总不会出错。”
“苏医士,我是信任你们才同你们说的,这可是我的心里话,你们可要守口如瓶。”看她们二人郑重点头,宋玉容又道,“至于你说的选择不出错,不过不得已而为之。”
看她们二人面露哀伤,宋玉容心中早已是风雨大作